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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门到显学,一本书与古建保护20年

时间:2018年02月07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金涛
 

圣马可主教堂立面。它是拜占庭式的,外墙面上镶嵌画丰富而华丽,加上些哥特式的小尖塔,异常活泼。图为书中插图

  

《意大利古建筑散记》陈志华 著 王瑞智 编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7年7月出版
  离开意大利之前,陈志华最后一次登上123米高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坐在小亭子里俯瞰罗马城,满心惆怅地回忆那一处处文物古迹。朋友问他:“你觉得罗马美吗?你愿意再来吗?”陈志华说:“罗马很美,我希望再来!”岂料一别几十年,如今已经89岁高龄的陈志华再未到过意大利。不过1981年冬到1982年夏在意大利做访问学者期间,陈志华随手记下了大量笔记,十多年后结集成《意大利古建筑散记》,并两次修订再版,成为中意文化交流的经典之作。1月17日,在北京意大利使馆文化中心,意大利使馆文化参赞孟斐璇,北京外国语大学意大利语言文学教授文铮,作家、出版人、《意大利古建筑散记》编者王瑞智等共同就这本书展开了交流。
  “整个意大利就是一件大文物。”《意大利古建筑散记》开头这一句话,让土生土长的罗马人孟斐璇深深共鸣,也让他想起儿时的一个故事。有一回,爷爷给他出了一道数学题:罗马城约有1000个教堂,如果其中500个教堂有有价值的文物,他们家每星期选择其中的一个教堂去做弥撒,500个这样的教堂要多久能走完?孟斐璇算了半天,最后得出结果,大概要十年。“我不是很擅长计算,但这个问题让我印象深刻,除了计算,我最后明白了爷爷想告诉我的数学之外的含义。”
  意大利的遗产如此丰厚,要想有个初步的了解,尤其是在建筑方面,《意大利古建筑散记》无疑是个极佳选择。孟斐璇说,不少中国朋友都跟他介绍过这本书,后来找来看了,“确实非常好,我作为意大利人也感觉非常有意思”。文铮同样是这本书的受益者:“15年前留学意大利,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换一条不同的路回家,每天都会有新的发现。那时我书包里永远会带着这本书,闲时可以当散文读,旅游时当旅行手册读,想写点东西做学问时,又可以当作学术书来研究。”
  作为两次修订的编者,王瑞智对《意大利古建筑散记》有着深刻的理解。40年前中国开始改革开放,当时50岁左右的陈志华已经是中国外国建筑史教育的骨干和中坚,并作为第一批访问学者到意大利学习文物建筑的保护。上世纪80年代末期,陈志华在中国开启了一件事情,就是乡土建筑保护。今天人们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乡愁成了热词,但上世纪80年代没有多少人了解,也没有多少人理解。陈志华做这个工作时,中国的老房子、古建筑比现在多得多,但是没有多少人重视。陈志华带着清华大学的乡土建筑组,默默地从80年代中后期一直做到现在,做了将近五六十个村子的测绘、保护,比如楠溪江、婺源、诸葛村等,出版了一系列的书。追根溯源,陈志华做这些乡土建筑的保护和研究,渊源就是从意大利学到的方法。
  《意大利古建筑散记》其实是陈志华在意大利访学时的一个副产品,是他的一个随笔。但正因为随笔的形式,使得这本书既是旅行指南,还是普及读物,同时因为陈志华建筑学方面深厚而专业的造诣,里面又有很深的对于意大利文物建筑保护的理念的介绍,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之中通过实例了解意大利文物建筑保护的理念。其中很多案例、介绍的许多情况,至今看来依然新鲜、对当下中国依然有重要指导意义。
  比如在陈志华看来,意大利人自古以来富有创新精神,他们继承古希腊文化,同时有自己的突破和超越,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主义,意大利都能开风气之先,领导欧洲潮流。即使在中世纪,意大利的罗曼建筑和哥特建筑,在欧洲也是独树一帜。没有突破和创新,文化是可怜贫乏的。但是,陈志华同时看到,如果一代一代都不珍重前人成果的积累,那么文化也是贫乏的,意大利之所以成了世界的博物馆,就是因为它既创造,又积累,这才对人类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陈志华还发现,意大利人的古建筑保护,跟全欧洲一样有一个过程,真正认识文物建筑的意义,还是晚近的事,在这之前的两千来年,破坏多于保护,而19世纪到20世纪初期,保护不得法,往往等于破坏。意大利的朋友们曾非常遗憾地告诉他:你要学习我们保护文物建筑的经验,还不如汲取我们破坏文物建筑的教训好。
  痛定思痛后,意大利人开始高度重视文物建筑的保护并且保护对象的范围越来越扩大,从20世纪60年代起,不但要保护纪念性建筑物,而且要保护一般的建筑物,要保护它们的环境,进一步保护城市和村庄的历史中心以及一些小城市和村庄的整体。另一方面,是坚决地保护废墟,甚至散在各处的建筑物的几块残石。“最叫我动心的,还是对城墙、输水道、道路和各种不知名的遗迹,甚至几块残石的保护。那才真正使人感觉到每一代人在文物保护上对祖先和子孙的庄严责任。”陈志华说,文化资源并非就是旅游资源,不能一概加以开发,当摇钱树。有大量的文物建筑并不能赚钱。有些地方以房地产商的眼光看,寸土寸金,但保留下来的古建筑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墙角和几段残柱,除了考古专家外,别人已经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这些废墟被精心地保护着,丝毫不能触动。
  有一次,意大利文物部的一位官员作报告时说:“任何建筑物,只要一造起来,就是文物,就应该保护。”这种说法陈志华听来过于陌生,所以他以为,不是这位意大利官员英语不够好,词不达意,就是他的英语差,听错了。不久之后,他们到文物部负责普查和登录文物建筑的机构参观,有个人的话让陈志华大吃一惊。他说:“我们要建立一个三千人的队伍,用50年时间把50年以上历史的建筑物,不论在城里还是乡下的,统统立档入册,当作文物。”陈志华问:“50年后,今天造的建筑又有50年历史了,岂不是所有建筑物都要保护。”对方笑了笑说:“是这样的。不过近50年的建筑,资料齐全,所以我们从50年前的做起。”陈志华这才意识到,早先听到的意大利文物部官员的说法,并没有错。这样的保护理念,也让和陈志华一起到意大利学习的欧洲同行议论纷纷。比如在英国,文物建筑的普查立档,常常遇到老百姓的抵制,因为大量文物建筑是私产,虽然文物机构要把它们列表入册,但主人往往不顾这一切,仍然要改就改,要拆就拆,如果文物机构要打官司,总是吃败仗。另一种情况是,老百姓听说什么时候文物机构要普查了,就抢在前面把有点年头、有点特色的建筑物拆掉,免得入册后麻烦。但是陈志华他们后来了解到,在意大利,虽然几十年前也是这样,但是在陈志华去学习时,意大利人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他们比政府更关心保护文物建筑,什么人不爱惜文物,就显得不文明,缺乏教养,不大体面。相反,谁家的房子被认定为文物,那就是光荣。
  据王瑞智介绍,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意大利在文物建筑保护方面跟中国合作非常多,不仅是培养人才,而且还直接派出专家帮助中国修复文物。比如2008年以前故宫太和殿的大修,外方合作方就是意大利的专家。“陈志华先生这本书,我认为是中意文化交流史中一个重要的著作,尤其建筑文化交流史,这本书将是一个重要的坐标。”
  1996年《意大利古建筑散记》在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初次出版时,由于图片资料有限,只是一本黑白印刷的32开本的小册子。2003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再出修订版,王瑞智千方百计寻找古画、老照片、航拍片等,增加了大量图片,并绘制地图、编译名对照和编制建筑物年表,历史地、多角度地去展示意大利历史遗产的价值。这本书图文混排、四色彩印十六开本。王瑞智说,当时,彩色图文混排书是一种“新生事物”,开风气之先的,是三联书店的“乡土中国”系列和“二十讲”系列。凑巧的是,这两个系列的第一本书,都是陈志华的著作,一本是《楠溪江中游乡土建筑》,另一本是《西方古建筑二十讲》。不过追求完美的王瑞智认为修订版虽然补充了大量精美图片,但一定程度上图片切割了文字,影响阅读的连贯性,他希望此次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最新修订版能避免这一问题。“刚出版时,知道这本书的人很少,但是现在关注这本书的越来越多。文物建筑保护和文化遗产保护现在已经是显学,而且在一定意义上说已经成为国策的一部分,这本书恰恰是见证了这20年历史的演变。”
(编辑:邱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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