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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上的囚禁与突围

时间:2017年05月10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力 斐
张 骞 “十年软禁”之后的艰难西行

绘有张骞出使西域内容的敦煌壁画
  时光荏苒,张骞被匈奴软禁了十年,他同那个匈奴女子已经有了孩子,匈奴对他也失去了戒心,放松了对他的看管。张骞和被一起软禁的堂邑父经常秘密碰头,商议如何逃出匈奴。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张骞出使西域,目的是与河西走廊上的大月氏结盟,让汉朝与大月氏形成对匈奴一左一右夹击之势,有力打击匈奴。他们一行一路上走得十分艰辛,但最后仍被匈奴抓住,被囚于异域蛮荒之地。
  匈奴的单于军臣得知张骞一行要经西域去大月氏,便勃然大怒道:“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
  张骞面对军臣的质问默不对答。他只能保持沉默,到了这种地步,不要说打骂,就是杀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这一切张骞都能忍,都能咽回肚子里去。即使云雾遮住了太阳,雄鹰也不会迷失方向。张骞的内心依然充满了希望和期待,所以他保持沉默缓和局势,以赢得日后逃出的机会。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不能与匈奴硬碰硬,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军臣几番质问后,见张骞不说什么,便下令将张骞软禁。真正生命大隐伏的张骞从这里迈出了第—步。从这时开始,张骞原有的理想变得模糊起来,他不知道软禁将持续多长时间。匈奴没有杀张骞,这让他感到欣喜,所以,他每天都在盼望逃出的机会。
  一年又一年,张骞得不到丝毫自由,好在他的内心一直坚持着最初的愿望,所以,他并没有多么痛苦。人就是这样,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开阔自由的世界,他极有可能长期顺从内心的愿望,变得孤独而又坚忍。张骞被软禁后,他的世界变小了,他的视野也受到了环境的限制,所以,他便依赖于内心的想法,在个人的精神空间里徘徊。
  后来,军臣单于为了进一步软禁张骞,又将一个匈奴女子嫁给他。张骞在长安有一个夫人,他出使时,她流着泪把他送出很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回来,她等着他。现在,军臣单于突然给他出了这个难题,还真把他给难住了。军臣单于之所以给张骞出这个难题,就是想用“老婆”这一特殊方式进一步软禁他,让他在匈奴中有家室,以后有孩子,真心投降匈奴——如果张骞真的投降,那么就应该将汉朝的一切都抛弃,如果不想投降,一试之下便可见端倪。张骞的头脑是清醒的,他怎能不知道坐在那把狼皮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眼睛里充满了狡诈阴险之光的军臣的想法呢!张骞如果不答应这件事,就会导致自己前功尽弃。于是,他咬咬牙答应了。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有了这个选择,张骞又维持住了自己内心的愿望,他西域之行的坎坷命运又得以延伸,历史上的“西域三拓”中的第一拓,才没有匆匆走下历史舞台,但在这个选择后面,隐藏着难于人言的内心折磨和心酸。
  走向洞房的那一刻,想必张骞—定举步维艰,内心十分沉重。张骞为了国家,即使心酸至极,忍不住想哭,但他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他必须把握住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机会,不可感情冲动误了大事。他按照匈奴的安排走向那匈奴女子的帐篷。不难想象,张骞在那一刻虽然没有流泪,但他的心一定在哭泣。
  张骞坚持信念,一直在等待机会。司马迁在《史记》中盛赞张骞“持汉节不失”。在今天看来,张骞的这些痛苦是把《史记》中的故事推向高潮的好素材。事物往往就是这样,它必须要让人与矛盾形成强烈的对立,才能使人从中凸显出精神。张骞最终从痛苦中耸立起不屈的人格,但在其背后,却是几乎洞穿他全身心的痛苦。
  时光荏苒,张骞被匈奴软禁了十年,他同那个匈奴女子已经有了孩子,匈奴对他也失去了戒心,放松了对他的看管。张骞和被一起软禁的堂邑父经常秘密碰头,商议如何逃出匈奴。一天,机会终于来了。两个匈奴前来张骞住处办事,把两匹马拴在门外的树上,张骞看到那两匹马,立刻给堂邑父一个眼色,堂邑父是快人快箭,毫不费力便把那两个匈奴射死。张骞和堂邑父骑上马,一溜烟逃出了匈奴的营盘。
  是长久的忍耐和不屈终于使他们成功了!张骞脱险之后,并没有如释重负地逃回长安,他认为自己经受了十年的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前往大月氏。于是,他和堂邑父背对南归路途,继续向西而行。
  张骞和堂邑父到达大宛后,看到大宛农业发达,盛产稻、麦和葡萄酒,人们都过着富余的日子,处处可见保存数十年不坏的藏酒。大宛的马也非常好,有一种马在跑热了后浑身“流血”,张骞见此情景,失口叫道“汗血马”,汗血马由此得名。以后汉武帝所乘的汗血马便是此马。大宛王早就听说汉朝国力强盛,土地富饶,很想与汉朝交往,只是“欲通不得”而无奈何,但他还是非常热情地款待了张骞。这时候,张骞才知道自己被匈奴软禁的这10年里,大月氏人已经南迁而去,他们之所以迁移是受乌孙所迫,月氏在强盛时曾打败乌孙并杀了乌孙王难兜靡,占据了乌孙人的地盘。当月氏人被匈奴逼迁到伊犁河流域后,难兜靡之子猎骄靡在匈奴人的支持下挥师西进,向月氏人发动进攻,要报杀父之仇。月氏人无力抗拒,只好向南迁至大夏人活动的地区,在阿姆河一带生存。
  对张骞来说,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足以将一切改变,把长时间怀揣着理想、没有适时改变方向的自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现在醒悟时,为时已晚。
  但张骞不灰心,决定前往阿姆河。他和堂邑父向大宛王告别,再次把孤独的身影融入了茫茫荒野。经过艰难跋涉,两个人终于到达阿姆河。然而,当他们找到大月氏人时,事实已与他们10年的心血和艰辛期盼相去甚远。此时的大月氏人已臣属大夏人,又因阿姆河沿岸土地肥沃、水草丰盛,每户人家都过着殷实的日子,已不愿再去打仗,也不想再与匈奴人结仇怨,更无意与汉朝交往。张骞几番劝说,直至痛哭流涕诉说自己为了月氏人,用10年的心血忍辱负重,吃尽了苦头,现在只希望月氏人能与大汉合作,打击匈奴报仇,但月氏人仍不愿离开阿姆河,张骞只好和堂邑父闷闷不乐地踏上返回的路途。
  回归途中,张骞和堂邑父再次被匈奴所俘。他们被匈奴押回营盘关押起来,多少个凄冷的夜晚,两个人相对无语,只是麻木地挨着时间。一年多后,匈奴单于卒亡,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乘着匈奴们互相厮杀,张骞和堂邑父把牢房墙壁挖开一个洞逃了出去。—年后,张骞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三年之久的长安,汉朝文武百官皆为张骞的经历欷歔不已,非常佩服他优秀的素质和政治才能。
  汉武帝不但没有因为张骞未完成任务而处罚他,反而看重他对国家的忠诚,为他荣膺爵位,升作太中大夫,其随从堂邑父也获奉使君的封位。
  这样是不是就功德圆满了,十三年难于人言的坎坷经历,终于换得高升,张骞是不是该满足了?然而到了此时,张骞在历史舞台上的表演结束,由此隐入人生的另一角落。他是否满足,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苏 武 贝加尔湖边的命运炼狱
  苏武到了贝加尔湖边,才真正进入了命运的炼狱。时间是可怕的,尽管苏武到了贝加尔湖边后,没有受到匈奴的伤害,但他度过的每一天,艰难困苦、饥饿寒冷、孤独寂寞、屈辱悲愤无不交织在一起……
苏武牧羊图 任伯年
  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苏武出使匈奴单于廷完成任务准备返回时,一位下属卷入了匈奴内部争斗,单于且鞮侯不高兴了,将苏武一行扣留起来,准备审讯。
  苏武觉得很丢人,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回去如何交代?他对下属说:“使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他抽出剑自刎,一抹血自脖子上涌出,剑掉在了地上。大家不愿意让他死去,赶紧在地上挖了一个坑,燃起熳火,把苏武面朝下放置在熳火上面,排出他体内的淤血,将他救活了。
  且鞮侯很为苏武的这种气节感动,但他并不因这种感动而对苏武产生敬仰之情,反而燃起了邪恶之心,改变了想把苏武杀死的打算,决定征服这个汉人。且鞮侯先是派从汉朝投降过来的卫律去劝说苏武,苏武对卫律破口大骂,致使卫律羞愧难当,抱头而去。
  苏武骂卫律后,更加坚信,身为大汉朝使者一定要守节,不然,终有—天会落得被别人辱骂,活着如同猪狗,死后也不得安宁。
  卫律回去向且鞮侯告了苏武—状,且鞮侯大怒,立刻决定把苏武放逐到贝加尔湖去放牧,并阴毒地言称:你什么时候能让公羊生下小羊,我就放你回去。
  苏武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苏武明白,自己虽然已与阶下囚别无二致,但自己身上仍背负着一个使命,那就是作为汉使的尊严不能丢,不能屈从匈奴,否则,汉朝将在匈奴面前受辱。苏武先是选择自杀,现在又与匈奴对着干,与他身后的朝廷有关。他这一趟出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回去之后朝廷一定会向他问罪。所以说,苏武在这时候实际上已没有退路可走,在想死又死不成的情况下,只有和匈奴对抗下去。且鞮侯烦他,便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要把他放逐到最苦的地方去,他抱起那根节杖,毫无惧色地走了。
  苏武到了贝加尔湖边,才真正进入了命运的炼狱。也就是从这里开始,他变成了人所共知的一个坚持节气、与命运作斗争的苏武。时间是可怕的,尽管苏武到了贝加尔湖边后,没有受到匈奴的伤害,但他度过的每一天,艰难困苦、饥饿寒冷、孤独寂寞、屈辱悲愤无不交织在一起,对他的肉体和意志进行着最为残酷的折磨。此时的苏武与原来相比已判若两人,他无法再超然和冷漠,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代表着汉朝的气节和尊严,他必须一再承受孤苦凄楚,一再保持沉默。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贝加尔湖的冬天是极其寒冷和孤独的,一个人被囚禁在那里,没有人和他说话,他自己也无事可做,那种度日如年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而设身处地想,苏武背负自己沉重的命运,在这里度过十九年的岁月,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情景?羊群慢慢壮大,大羊下小羊,小羊长大再下小羊,这样的繁衍始终不能让苏武高兴起来。其实,历史上只要—提起苏武,总要说他牧羊的这一段历史,但苏武哪里是一个牧羊人啊,牧羊,只是匈奴为折磨他而找的借口,公羊是永远都不可能生下小羊的,苏武永远不会在这方面抱什么奢望,他只是要坚持,只要自己有一口气,就要坚守忠节,不向匈奴低头。
  在这十多年里,先后有两个人来过贝加尔湖看过苏武,一个是且鞮侯的弟弟於靬王,另一个是已经投降匈奴的旧友李陵。於靬王是因射猎而来贝加尔湖的,他赏识苏武编结渔网、纺织缴丝和校正弓弩的技能,便赏了苏武食品和帐篷。但后来我从一些史料中却读出了另外一些内容,於靬王是一个有着大义谋略的人,他与兄长不同,并不打算去征服苏武,只想和苏武交朋友,和苏武成为一种使两个民族团结的朋友。由此可见於靬王是一个非常懂政治、懂感情的人,可惜他只与苏武交往了3年,因得重病无法医治,在荒芜的大泽中不幸逝去。他是苏武被放逐贝加尔湖后结识的唯一朋友,他去世了,苏武又变成了孤独无助的牧羊人。
  李陵来的时候,苏武没有像骂卫律那样对待他。李陵是李广的孙子,领兵出战,败于西域,起初假降匈奴,以图东山再起,但朝廷却杀了他的家人,便索性真投降了匈奴,做了—个坦坦荡荡的叛徒。李陵和苏武以前在朝中是好朋友,苏武能够理解李陵的那种隐痛与无奈。两个人对坐无语,神情都颇为黯淡,此时出现在李陵面前的苏武也许已形同野人,但他仍怀抱节杖,系在节杖上的鬓毛已全部脱落。李陵想起苏武以前因没有食物曾嚼雪、吃毡毛、挖野鼠储藏的青果,不由得伤心而泣。苏武劝李陵止住泪水,俩人默默地喝酒,谁也不说一句话。后来,李陵还是忍不住说了苏武出使西域后家中所发生的事:你哥哥扶皇上下殿阶时,碰到了柱子上,被定为“大不敬”之罪处死;你弟弟受命去追捕一名宦官,没抓到,因害怕定罪而服毒自杀;你年近半百的母亲在悲伤中郁郁而死;你年轻的妻子改嫁他人,家中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下落不明……李陵说得声泪俱下,他劝苏武,我今天来本无劝你投降之意,但面对这样的事实,你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你对皇上抱着幻想,可如今他年老昏惑,法令无常,你还是要为自己着想啊!
  苏武听到这些消息后该如何呢?他没有想到自己走了之后,在身后发生的是那样的一场场灾难,苏家在那一场场灾难中如一枚落叶,飘入了命运的深渊之中。再刚烈的汉子,到了这时难道还不会伤心,不会为家人遭受的不公而愤怒吗?至少,苏武面对这种无奈的事实时应该低下头,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为何会这样,假如他真这样想了,在少顷之后,两行泪水也许会从他沧桑的脸颊上流下。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使在贝加尔湖这样的蛮荒之地,两个老朋友相聚一场后也得分离。要走了,李陵泪下数行,与苏武诀别。苏武的心情一定是复杂的,甚至对汉武帝产生了怨恨之情,毕竟他忍辱负重,在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改变了之后,他的忠贞是没有动摇的,他不论吃饭、睡觉还是放牧,那根节杖从不离手,但弄到现在却家破人亡,就算自己有朝一日终于归汉,又该怎样面对一个残破的家呢?
  李陵走后,苏武擦去泪水,在大泽边蹒跚挪步,举目向南凝望。到了这种地步,苏武不可能不伤心,如果他悲痛欲绝,说不定会把那根节杖摔在地上,想一脚跺成两截。他这么多年在这里为朝廷坚持气节,没料到家人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到底是为什么?是他错了吗?是朝廷黑白颠倒了吗?没有人能够给他一个答案,也没有人安慰他。当时,也许苏武只有一个信念——我还是要回到汉朝去,即使世事全部颠倒,我也要自己证明自己。
  公元前81年,已沦为匈奴达贵奴隶的苏武旧部常惠巧施妙计,通过汉使救出了苏武,并使被匈奴扣留的大汉官员皆返回。
  19年了,世事已千变万化,而一个人的心在这19年中却一直在停留,时间、苦难、生命,都被他视为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他的精神意志。好在他坚持了下来,精神没有崩溃,身体没有垮,到了最后,他就变成了一个胜利者。
  这种胜利,应该是生命和精神双重的胜利。

(编辑:阮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