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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是怎么练成的——上海马戏学校新疆班的故事

时间:2017年05月08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马李文博

       

  《担当》在第六届蒙特卡洛“新一代”国际青少年马戏节比赛中

  沙达木在表演球技

  阿比达在《阳光梦》中

  《担当》获奖后师生在蒙特卡洛赛场合影,后排左起毛奇平、蒋松贤、艾尼瓦,前排左起木拉地力、凯迪尔丹、买尔丹、迪力亚尔

  学校领导和新疆班学员欢庆古尔邦节

  新疆班学员在练习蹬伞 马李文博 摄

  新疆班学员在练习小车技 马李文博 摄

  新疆班学员在练习顶功 马李文博 摄
  杠一头着地,微微颤动,一名少年站立上面,双手斜向上享受着全场的掌声和欢呼……当几个月后,再次谈起外国观众有多喜爱《担当》,四个少年的笑容和领奖时的瞬间是同样的……2017年2月6日,在第六届蒙特卡洛“新一代”国际青少年马戏节比赛中,4个新疆维吾尔族小伙子凯迪尔丹·凯撒尔、木拉地力·阿地里、买尔丹·麦麦提、迪力亚尔·艾买尔表演的抖杠节目《担当》获唯一的金奖,这是新疆艺术剧院杂技团自成立以来获得的最高奖项。实际上,他们目前还是上海马戏学校的在校生,今年7月毕业后才到新疆杂技团报道。时间往前推,2010年的夏天,60个来自天山南北的孩子踏进了上海马戏学校学习杂技,这是新疆杂技人员第一次由内地城市支援进行培训。45个孩子坚持下来,从去年的大型汇报演出《阳光梦》到今年的蒙特卡洛《担当》得奖,可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这批杂技少年的毕业季,记者来到了他们的学校。
  双人空翻
  抖杠征服蒙特卡洛
  一走进大约50米乘50米的大练功厅,就看到了二十多名新疆班的学生分了组在训练,各展绝活,场地不时响起铁器碰撞的声音,杂技器械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记者注意到场地的正中央辟有一块空地,四个体格较壮的年轻人神情严肃地练习抖杠,两人用肩膀抬杠,双手往前搭着杠,在杠上有两人表演空翻,全靠抬杠两人移动落点接住他们,很像45度角鞠躬,一挺身就把他们“兜”到空中,比平衡木更多几分惊险刺激,底下还有一人在做保护。环顾全场数他们腾空高度最高,使用器械也是最大的——三米多的粗木杠。一个体格较小的男孩骑上另一人肩头,刹那间完成了一个双人空翻动作,由于两人叠在一起,慢动作一般,当他们落下,顺势卸力的杠子要弯到了地面,下落的力量无影无踪,两个抬杠人的腰、背、膝一挺,双人组合像时针转一圈儿,又是一个空翻,脚底像抹了胶水,完美站杠。这就是《担当》最难也是最精彩的部分。据说,这套动作足足练了三年才有一定成功率,现在两个负责发劲的人全凭眼神领会对方的意图。一同前往蒙特卡洛的指导老师蒋松贤说:“抖杠是上海马校优秀的保留节目,它虽然源自于俄罗斯,但上海马校引进了以后融入了很多中国元素。这个节目可看性高,观众喜欢,因为它惊险、优美,尤其是给你感觉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们平时练可以做三个,比赛时是两个。”哪怕是两个,其实刚翻了一个,现场的观众就沸腾了,他们自发全部站了起来,比赛现场气氛到达高潮。
  《担当》在蒙特卡洛登场两次,四个少年完成了1080度转体翻、团身后空翻三周这些高难动作,没有失误。他们说,这七年的学习中最难忘的就是练《担当》的后三年。前四年、后三年,是上海马戏学校为新疆班设计的独特的教学计划。
  教得大胆
  还没走出校门就成了“高手”
  2010年,为了提高新疆杂技的整体实力,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化厅和新疆艺术剧院杂技团联系上海马戏学校希望委托培养一批新疆学生,在全疆地区招生,由自治区文化厅出培训费用,委培采取“成建制”。所谓“成建制”,即新疆班七年的培养由上海马戏学校一揽子全包,并且新疆对培训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要培养高素质的适应现代杂技艺术发展和现代杂技市场的职业化演员,而上海马戏学校要把“教育订单”完成后再把孩子交给新疆杂技团。
  上海杂技团团长、上海马戏学校校长俞亦纲说:“上海市教委非常重视这个项目,这不光是对一般学员的培训,而要上升到推动杂技艺术发展、推动民族融合、推动中华文化艺术融合的高度层面去看待。”所谓融合即是情感的、技巧的和观念的互相依存、融为一体,里面有一系列的实际问题要去面对。
  文化、语言、生活习惯的差异怎么解决?对艺术的理解不一致怎么办?少数民族学员的身体和性格是否适应上海马校的教学?远离家乡的少年如何管理?上海马校的老师们犯起了嘀咕。最重要的是,七年后这批学员能不能达到高水平,能不能“出活”,即便是国内领先的上海马戏学校也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在没看到新疆学员之前,有的人认为用以往屡试不爽的办法教保证有效果,有的人想走一步看一步。
  等新疆班学员一个个站到老师面前,他们说汉语有困难,却有很强的表演欲望;他们对杂技教学基本功的理念不很习惯,却能歌善舞;有的学生不听话,然而这些学生善于表现的特点却非常明显。这一切都被上海马校的老师看在眼里,他们直觉到这批新疆学生与众不同,并达成了共识:不能用和汉族学生一样的方法看待和培养他们,那样一定会耽误了他们。要把学生对杂技技巧的兴趣和特长尽量结合起来。虽然汉族班在教学过程中也尝试过这种方法,但是新疆班是在最初就确立了这种思路。杂技训练有漫长的积累过程,一练上就没有回头路,他们都是“好苗子”,怎样才能不走弯路?创造一个最合适的培训体系是上海马校老师的当务之急。
  体系的问题在俞亦纲接手上海马校后被进一步地明确下来。俞亦纲自1999年开始担任上海杂技团团长,此后上海杂技团主动进行转制改革,在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后,杂技团所有的节目都推向演艺市场,以营销带动组织创作。俞亦纲同时兼任着上海马戏城总经理,上海马戏城几乎全年无休,表演融传统杂技、魔术、马戏和高科技为一体,每天面对来自世界各国的观众。多年的经验使俞亦纲深知培养现代杂技市场人才哪些地方要用力,哪些地方可以减负。他认为,面向市场的杂技表演,在难度系数和观赏性之间必须有所取舍。而与实际的表演相适应的教学阶段在实训、节目和基本功之间也存在更加合理协调的关系。俞亦纲来到上海马校的初衷,就是培养走出校门就能走上舞台的学员。新疆班的特点突出,枯燥、一成不变的基本功从身体和性格上都不是最适合他们的。俞亦纲看过太多的只有基本功“一枝独秀”的杂技演员,他知道这种培训体系下的演员虽然不能说什么都不会,但是到了杂技团,还需要一个学习的阶段。好比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参加工作,能力和认识与实际的舞台表演脱节,这些演员自觉性差,由于杂技团老演员传教的经验跟不上观众对节目的要求,演员其余的短板根本没有机会补。杂技得天独厚的优势是节目很多,孩子对杂技技巧的兴趣也不尽相同,要把“要我练”变成“我要练”,养成自觉而不是服从的文化,培养他们对杂技的各方面产生兴趣,同时训练更全面的艺术技能,把偏重杂技本体的训练转化成综合艺术和综合素质的教育,增加对登台节目的实习训练,对于未来在舞台上需要的方方面面的能力、素质和经验是更有裨益的。当时俞亦纲就觉得,这样教成功率会更高。俞亦纲还想到,上海杂技团、上海马校成熟的节目有“海纳百川的时尚元素,展示非常现代、有特点的表演”,新疆的孩子能够从中储备的远比一般的节目多。实训更直接的好处则是:“孩子回到新疆杂技团马上就可以出一整台的节目,每个节目的尖和底座,这些角色都有了。”
  新疆班的学员沙达木身体素质出色,刚入学两年的时候,练习顶功时手受了伤,关键的童子功阶段正在打“地基”,顶功需要用手撑住在凳子上倒立,受伤后的他怎么也恢复不到最佳状态。同学练功时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在旁边站着,他也不能参加考试。沙达木感到恐惧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闷闷不乐,表现出“掉队”的情绪。沙达木想到的是不能练顶功留在学校又有什么用呢。按照传统的杂技教学,学生在基本功阶段要练腰、腿、跟斗、顶,随后才能分部发展平衡类、翻腾类、手技类等种类的节目。但是上海马校打破了只注重基本功的教学,给新疆班最早开设的是舞蹈课和表演课,将舞蹈和杂技的基本身体训练结合起来,注重形体的展示和打开身体关节,关键是杂技的基本功也不一定非要练到一定年头再学节目,从开始就可以随着学员的特长来发展节目。如果不是上海马校的革新理念,以现代舞台表演为旨归,培养综合素质的目标如一颗种子发展出其它有效的路径,沙达木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无法顺利“循序渐进”,难逃被淘汰。老师看出他的心气,于是让他“半路超车”,改练对手臂力量要求不高的手技弹球,几年下来,球技练成了单独的节目,沙达木当年还被评为了上海市的优秀学生。
  基本功不一定要先练到“满级”,打破了杂技的“金科玉律”。对这种“激进自由”的培训方式,质疑反对的声音也有不少。教了四十五年杂技的蒋松贤老师在上海市杂技界教龄首屈一指,他却很支持。蒋松贤说:“杂技不能光让人理解为就是‘难’,在本体技术之外要加上综合的艺术,特别是符合现代潮流的东西。杂技应该是一种优美的东西。新疆班接受学校‘新马戏’的理念和比较全面的教育后,会对节目有新的理解和产生新的设想。”蒋松贤表示,由于学校整体教学思路开阔了,学员学得全了,有些学员在编排上的创意、体现出的一些东西已经超前了。记者发现,新疆班学员对于现代杂技讲究艺术性和观赏性的理念非常清楚,并且主动追求艺术性和创新,这得益于上海马校的老师在教学中让学生明确地理解杂技观念,并且经常看金奖节目的学员们也知道每个节目编排中什么是新的什么是旧的,能够分辨出不同院团节目的长处。
  实训教育是素质、经验和技能的叠加,也是直接对接舞台的。从第五年开始,在俞亦纲的主导下,新疆班开始了《阳光梦》的舞台实践。对任何一个杂技演员来说,基本功训练和实训节目的魅力是完全不一样的,学员对此最有发言权。由于每一天训练之外的时间都会看获杂技金奖的节目,他们做梦都想练那样赏心悦目的节目。学生对杂技技巧有兴趣,才会真正对自己练的东西有主人翁意识,木拉地力说正是自己能够完成整个抖杠节目的那一刻,他开始自觉到自己的杂技能力,认同自己是一个专业的杂技演员了。杂技体现的美,是要在不断实践和完成表演的过程中达成,新疆学员喜欢新的、热爱难的,享受新技巧成功的满足,凯迪尔丹说:“杂技最吸引我的就是不断挑战的刺激。”迪力亚尔说:“小时候看杂技表演,当时看觉得他们的动作牛,但是现在不觉得了。”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实训经历,学员会有如是自信的表达。
  中国传统杂技有严密的师承传统,具有内向性和地域性,即各地各家有各自擅长的节目,最好的节目往往要保密藏私。上海马戏学校是中国第一所专门培训马戏和杂技演员的中等职业学校,过去也是给上海杂技团培养人才为主,新疆学员能够身负上海本地的绝技,这是上海马校的智慧和胸怀。新疆杂技团提出需要在杂技行当比较有地位的抖杠节目,上海马戏学校就给了他们抖杠《担当》,还有“跳板蹬人”,都是上海杂技团最优秀的保留节目。俞亦纲说:“无论是教给他们传统强项还是让他们提前进入实训阶段,就以往来说都是很难做到的。”
  上海马戏学校为新疆班设计的培训既有共性,也有个性,既尊重杂技演员培养的规律和过程,也会根据少数民族学员的特点因人而异地教学。让人意外的是,按照教学大纲的要求,新疆班学员基本功达标的比例反而超过了汉族的班级。练了两三年的基本功后,在分方向之前,会特意安排学员看国内外的杂技节目。“老师在基本功阶段会观察他,如果他天赋在某一类,就会派老师定向培训节目,然后循序渐进。学生对节目产生兴趣后,他看了新东西会跟老师主动地提出我要练什么新的技巧,让老师来帮他、教他,向自我挑战。这时候杂技虽然苦,却往往感觉不到苦。”上海马校副校长毛奇平说道。现在新疆班学员只有练主节目需要老师盯一些细节,素质训练则不需要督促了。
  从新疆班招生就开始参与的蒋松贤对很多事情记忆犹新:“最开始学员听不懂普通话,只能说维语,训练时给他们说了以后没反应。为了能在业务课上听得懂,他们不断地请教双语老师,学习普通话。所以当教给他们一个新的、难的动作,成功了之后他们比一般学员更高兴,第一次演出完了也是激动得不得了,觉得能在上海学到真正的技术。”木拉地力的自律从彬彬有礼的谈吐和外貌中表露无遗,他说:“训练中老师会鼓励我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因为老师以前都教过这些节目,他们非常明确告诉我们怎么练,只要按着他说的做就能练成。”“现在他们到国外比赛都能用英语跟老外讲两句了。”毛奇平一边配合采访一边盯着训练,“站!腰挺直!”,一些指令脱口而出。据学校的行政人员说,学校里年纪大的老师训练时会比较严厉,学员却都对老师很服。采访中,也经常听到学员们复述老师教育他们的言谈。年轻的老师则在课下和学生打成一片,外出活动经常能看到他们一块“自拍”。临近和学校告别,有的学生不想走了,还有学生立志要考回上海读大学。
  几年下来,老师们对新疆班的整体评价是:聪明、好学、吃苦精神也不错。
  谈到新疆班目前的水平,俞亦纲充满了骄傲,他毫不讳言地说:“还没走出学校,他们和职业演员相比已经很突出,有五六个节目是同类杂技团中间艺术质量比较高的,两个节目达到国内较高的水平,一个是抖杠,还有一个是今年九月将要去俄罗斯参加比赛的‘跳板蹬人’。”
  学得面宽
  为职业演员“续命”
  新疆杂技团对最初的学员选拔是没有干预的,上海马校的老师按照自己的标准和眼光选人,所以学员从招生开始就打上了上海“烙印”。入选学员中最大的13岁,最小的只有9岁,杂技方面都是“一张白纸”。初到学校时,陌生的宿舍、练功房,和老师语言不通让小孩子变成了“闷葫芦”或者“自行其是”。上海马校的老师用艺术语言代替说话开始了“绘白纸”的工作。毛奇平说:“小孩子嘛,喜欢看动的也喜欢动,给他们看杂技的录像,他们就喜欢上杂技。”这里有音乐欣赏课、滑稽表演课,看最火的综艺节目、选秀比赛。新疆班学员最喜欢的是舞蹈课,老师看他们对维吾尔族舞蹈比较熟悉,就教给他们朝鲜舞、蒙古舞、古典舞,之后还有现代舞、踢踏舞,每个学期都要换老师教。蒋松贤说:“这些孩子很放得开,血液里有天赋,《担当》就特意用了新疆维吾尔族的舞蹈和配乐。”上海马校的老师表示,上课的目的就是要释放他们的天赋。事实上,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也在这过程中慢慢消失了。
  记者了解到,滑稽、现代舞、模仿等以往杂技培训不用的内容,上海马校新疆班都用了,像属于马戏的幕间滑稽以前只是培养个别学生的特长,现在改为了全体学员的课程,让新疆班学员把自己平时内在的东西发挥出来,靠自己想象产生幽默感,锻炼和观众交流。大部分女学员学习了魔术。与往届的舞蹈课、音乐课“贴标签”式的设置不同,新疆班艺术课程的时间相对杂技业务训练的比例大大增加,以前是四六开,现在的比例倒过来了。
  新疆班学生百分之四五十的时间在上文化课,现在最高的年级相当于高一。他们学习滑稽默剧、舞蹈、音乐等艺术课是把综合艺术元素叠加在一起,为了更好地表演和展示、培养综合艺术的感觉和能力。俞亦纲说学习“面宽一点”是针对现实:“以往的杂技团比较注重单位的需要这一块,不太重视职业演员这一块。缺一个角色,我就用他,用完以后,他做不了这个动作了,其他也不会,提前就进入转行。而国外的杂技演员都是有一个主项,但有很多的副项。职业杂技演员的艺术生命应该是错开的,不同的年龄表演不同的节目,或者不同年龄段进行不同类型的杂技工作。而且在杂技舞台上太需要丰富的经验,所以职业的杂技演员应该是一专多能并且熟悉综合艺术各领域的。”
  蒋松贤说:“好的学生会四五种杂技节目,最少也会两三种,比如我的学生就会滚环、小车技、地圈、草帽,不是‘搭搭’,而是都能成型上舞台演出的。”新疆班的学员通过发展各自特长现在总共能够表演二十多个节目,十几个节目达到了中等的演出水平,特别是他们在表演方面颇为突出,可以把一台剧的主要要素搭配出来,才能完成类似《阳光梦》的整台晚会。所有这些储备会给学员未来更多的机会和选择。从长远看,练整台节目让学员全面地了解杂技的各个方面,培养素质和提升兴趣,从而使学员的艺术生命更长。俞亦纲表示,所有从新疆班开始的这些先进开放的教学试验都会在上海马戏学校继续推行下去。
  上海文化广场、上海大剧院、上海音乐厅、上海博物馆、名人故居……这些老百姓用来点缀生活的文化场所反而是新疆班在上海最常去的地方。虽然上海马校最长的假期也只有十五天,而老师会牺牲休息时间带他们去看中外的杂技、歌剧、舞剧,开阔眼界,给他们艺术的熏陶,也有属于上海市教委开展的德育建设活动。食堂放的是获金奖的杂技节目,连楼道走廊里电视上都是经典的卓别林。
  现在,新疆班的学员会参加上海杂技团驻场晚会的演出,还会到商场、广场、公寓去演出,积累一些舞台经验。只要是演出,他们从来不挑剔。可以说,他们具备了成为职业杂技演员比较好的条件。这既是因为新疆学员较强的可塑性,也是教学的开明和智慧,对每个学生都投注了心血。
  在老师有意的引导和耳濡目染下,新疆班学员都是追求更高更强的比赛型选手了,这方面就像是职业运动员,无论是《担当》的难度、杂技金奖、蒙特卡洛在他们心目中都是标杆一般的存在,提起都有一番意气。学员们说平时演出中最刺激的就是观众的掌声,能从里面感觉出观众喜爱他们的节目。蒋老师说:“杂技这玩意儿说白了,演和练要平衡,如果没有演出机会,训练多的话会有负面的作用。”他希望未来新疆班人员能保持稳定,有一个好的管理者和引领者,才能不荒废师生多年的心血,为新疆杂技承前启后。这批新疆学员到哪儿都不怵,在蒙特卡洛最刺激他们的是比赛场地“马场”、最快适应的是时差、最快乐的是与外国同行交流。学校有比赛演出会提前通知,学员们有任务就能接下来,相应地加班练加难度,期待成功一刻的喜悦。上海马校“以赛促练”的风格深深地影响到孩子们的骨子里,他们已经习惯这种激励模式和爱上国际赛场了。在上海马校提供的环境待久了,木拉地力对未来有一些未知和更多渴望:“我们练杂技的一直都有一个梦想,就是去杂技界最高赛场比次赛,没想到真的去了比赛。去到国际赛场发现其它节目创新的东西很多,技术难度也很高。只希望毕业以后仍然有机会去到国际赛场上,能获得很多演出的机会。”
  青春路上
  不磨砺无以致锋芒
  或许由于汉语表达的限制,毛奇平说:“新疆班的学员完全融入了上海马校,但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还是更愿意和小伙伴说。”青春同路人结下了最深的友谊,学员们和之前离开上海马校的同学仍然保持着联系,他们有的练舞蹈去了,有的打篮球去了,还有的读书去了。
  练杂技很高的淘汰率决定了只有部分人能最终到站,七年中,学员们既是训练中相互协作的伙伴,也互相抚慰着父母不在身边孤独和青春期的迷惘。凯迪尔丹讲起了与练成《担当》相伴的成长故事:班里同来的伙伴走了,转去了看上去更加轻松的舞台,一个男孩也想离开,他把想法告诉了凯迪尔丹。凯迪尔丹说:“他那时候还小,给他讲道理都不能理解,不肯吃苦。”与凯迪尔丹不同,这个孩子来学校之前没有学过汉语,平时就靠凯迪尔丹把老师的话翻译给他。凯迪尔丹听了他的话后,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练杂技的过往:其实就在男孩向他诉苦的不久前,凯迪尔丹开始练《担当》,他回忆道:“刚接触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担当》要不停地练,别人休息我们不能休息,觉得很苦,所以想到了放弃。”同时《担当》的危险系数很高,马校老师不断地提醒学员要有危险意识。一次次的高空翻腾和落下一点不能松懈,思想时刻要集中,学生产生了退缩的心理。毛奇平对照训练给记者讲解过:“杂技都是有一个过程的,这样连续翻三个,之前没有一定程度基本功做不到的。一开始练身上都要带保险,等到动作能完成,慢慢‘脱保’也是一个过程,而且是演员最怕的过程。现在即使不小心摔下来,他也能保护自己了。”训练中蒋老师反复给凯迪尔丹讲一个道理:“训练就像存钱一样,平时存得越多,花的时候就越轻松。”凯迪尔丹在考虑放弃时,只要一想到前面已经流过的汗,想到蒋老师的话,训练越艰苦他越不肯放弃了。想到训练的不容易,再看看那个困境中的男孩,凯迪尔丹知道父母不在身边,此刻只有自己能帮他。这个男孩在训练中成了偷懒的一员,凯迪尔丹很着急,离开训练场回到宿舍,凯迪尔丹私下说:“坚持这么多年,不要放弃,反正我们大家都在。”也许正是因为“大家都在”这句话,这个学员最终留下来了。这个学员就是《担当》的“尖儿”——买尔丹,买尔丹在新疆班中年龄最小,今年只有十六岁,双人空翻他是骑在凯迪尔丹肩膀上的。由于身体条件、默契,“尖儿”换人的影响不言而喻,也许新疆班就不会有《担当》了。安全渡过了迷惘期,现在他们俩一提起练功眼睛放光,充满信心,享受着杂技刺激的过程。
  上海马戏学校里流传着这样的话谣:“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老师知道;三天不练,大家都知道。”新疆学员会以集体的精神互相带动,木拉地力说只要看到谁有惰性不想练了,几个人就会拉上他一起练一练。每个班经常接触的有十多个老师,工作包括了起居、业务、文化课、伙食、医疗等。每个月学生科的老师会把这个月过生日的学生聚到一起开生日会。
  新疆班的孩子与一般的杂技学生还有一点不同,他们都是被父母寄予厚望赴上海求学的。凯迪尔丹生于艺术之家,母亲从小把凯迪尔丹带在身边,小时候看着母亲表演民族舞、芭蕾舞,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凯迪尔丹家里既有杂技演员也有舞蹈演员,“他们知道这一行”。他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很调皮,父母得知有这个机会很快就决定让他去参选,“家里还有个弟弟,他们照顾不过来,只想赶快把我送到上海。”凯迪尔丹当时是这么想的。来上海之前凯迪尔丹也只是感觉很兴奋:“从小没有去过外地,感觉‘哇’,新的环境应该很好。”父母在送凯迪尔丹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要坚持下去,不要让他们丢脸。其实父母很不放心,也很疼爱他,头两年里连续来看了他两次,结果他们只告诉凯迪尔丹:“看到这里的环境和老师让我们放心了。”近几年父母只有旅游顺便才来看看他,实则怕老来看他会影响他,用心良苦。他逐渐懂得了为什么来这里学习:“说到底只有在这里才有机会接触到国际的东西,这里的老师都得过金奖,他们以前也是练杂技的,有技术和经验。”2016年新疆班汇报演出《阳光梦》,凯迪尔丹富有感染力的身体语言和青春飞扬的形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凯迪尔丹的父母也在台下,他们告诉他全家为他在上海学到本事感到骄傲。“小时候理解能力不是太好,现在成年了该懂的也懂了。”凯迪尔丹现在喜欢到图书馆看一些鼓励勇敢和信心的书。临近毕业,他和二十多个同学一起在兴趣班上练起了吉他,弹奏新疆民歌。
  《担当》的四个学员脸上挂着不少羞涩,面对问题他们爱用玻璃珠般的大眼睛望向彼此,往往是木拉地力先说,剩下三人很少有反对意见。但是没过三两下,就和记者“熟”了起来。关于“在上海学习杂技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他们的答案出人意料,也是唯一一个异口同声、确定无比的答案:独立。“在上海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做主,在家会依靠父母帮我们去做。”他们比同龄人提前懂事,说远离家乡给父母减轻了很多负担。因为路途遥远和学校的规定,每逢法定假期学生不一定都能回家,第一次回家已经是入学后两年,木拉地力说:“想念家乡、想念父母是最困难的,其它的学校里都有。我们老师感觉就跟父母一样,因为每天都在一起,六点和我们一起起床,起早贪黑地练功。”除了上海马校的老师,新疆班配了从新疆杂技团来的老师,这个老师岗会几个月轮换一次,同学会用维吾尔语和维吾尔族老师流畅地沟通,老师会帮他们采购生活用品。此外学校还配了清真餐厅。学员们回忆从入学开始上海马校不断地“灌输”给他们的观念就是自立、自强,为了以后离开老师能够自觉。蒋老师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一些明智的老师已经把自己的作用降到“零”了。
  迪力亚尔是大个子,话不多,却有自己的想法。两年前,他在训练中手臂骨折,他想瞒着父母,怕他们担心。可做手术要签字,父母还是来了,他们来了就说:“放弃吧,不练了,回去吧。”可是他要坚持,问他为什么,他不说话。“他们蛮尊重我已经做的决定。”问及伤势,他非常快速地回答:“没事了。”谈起两年前自己的“计划”,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与心智成熟相应的是技巧的谙熟,木拉地力说刚开始练抖杠不知道怎么发力,非常累,练到后面会用巧劲了,后来自己感觉到什么都会和迪力亚尔交流。旁边有一个正在休息的女生走过来,坐在垫子上看着进行中的采访,她叫阿比达,是“高空王子”阿迪力的女儿。
  阿迪力的接班人:
  我要破十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七年前,二女儿阿比达已经表现出要做达瓦孜传人的意愿,可阿迪力寻遍新疆也没有能够教女儿杂技的学校。
  阿迪力原本不想让女儿碰杂技,因为阿迪力知道杂技太苦,达瓦孜也很危险。很多杂技出身的家庭对自己的孩子都是这么做的。可是阿比达很喜欢杂技,得知上海马戏学校的培训机会,她主动说想去上海学杂技。阿迪力说:“不要去。”她就天天哭,耍起了小孩脾气。阿迪力想自己没有接班人也不行,而且他了解阿比达的性格很适合练杂技,做什么都要做好,就送阿比达到了上海。
  没想到还不到三个月,阿比达给父母打电话哭着说:“不学了,太苦了。”阿迪力在电话里说:“我是搞杂技的人知道杂技的苦,所以刚开始不让你去。你自己非要去,现在让你去了以后你非要回来,我是中国杂技家协会的副主席,又是杂技出身的人,如果你这样子的话,别人会怎么想。你想想,孩子。”阿比达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过了一个星期,阿迪力收到阿比达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很好你们放心。我已经决定了。爸爸你是中国杂技家协会的副主席,以后我要努力超过你,做主席。爸爸你是全国人大代表,我以后要入党也当代表。爸爸你打破了走钢丝七项吉尼斯纪录,我要打破十项。阿迪力爸爸你是高空王子,我要做高空公主。”阿迪力拿着这封信,眼里充满了眼泪。阿迪力说:“她那时才十一岁,就写了这封信。她用坚强的性情,用对达瓦孜和对杂技事业的责任坚持了下来,我也很感谢我的女儿。”
  阿迪力是新疆杂技团的名誉团长,在学校阿迪力的名声大家都知道,如果阿比达练功做得不好,同学们都觉得不应该,做得好,大家都觉得是应该的。同学之间闹矛盾,会说:“你爸爸是阿迪力,你爸爸是团长。”所以阿比达在训练中非常地要强。阿比达在《阳光梦》的高空节目中有一段独白:“我的梦想就是要像我爸爸那样,在蓝天里翱翔。”背景是阿迪力在蓝天之下、群山之间走钢丝。阿迪力说:“之后她的困难从来不说,问她有什么,她就说爸爸我长大了,困难我自己解决,她知道克服之后才能成功。一次我们去上海看她,她看到妈妈爸爸就哭,‘怎么了,跟我们回去吧?’她马上就不哭了开始笑,‘不回去’,马上就把心情搞好,我的女儿是一个好的演员。”
  阿迪力笑着回忆说,阿比达跟学校说要入党,学校说你这么小不行。“现在她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在发达城市成长她的文化素质挺高的,是一个对新疆的文化艺术负责任的孩子。”阿迪力还强调说:“我们的孩子是杂技家庭出身,要坚持到底。达瓦孜两千多年的历史要后继有人,并且把新疆的杂技事业打好基础,把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推向全国、全世界。”
  阿比达在学校里练芭蕾、绳技、吊环,还能踩硬钢丝。阿比达的性格很好,学校的活动她都积极参加,有时做节目主持人。“怎么搞杂技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去年我看了《阳光梦》,很不错,今年我还要再去看一次。”阿迪力说。
  上海马校为了让孩子专心于练功,采用严格的封闭式管理。手机作为练功的“天敌”,每周只有休息的一天可以用,所以才有了阿比达的那封信。
  对于上海的繁华新疆班接触的机会远没有同龄人那么多,对专业却增加了一份弥足珍贵的专注和踏实,谈到外面的世界,学员没有同龄人脸上的羡慕和迷恋,对于练功却早已没有偷懒的想法,只有不断战胜难度的满足感。现在他们最盼望的就是回家乡给那里的人们表演杂技。
  起点高 有责任心:
  他们是新疆杂技的延续与未来
  1962年成立的新疆杂技团,自1972年开始招少数民族演员,该团有数十年杂技人才培养的经验,而近年来新疆杂技团却发现人才供应面临瓶颈,培养机制存在不足。新疆杂技团团长艾尼瓦·麦麦提谈到杂技人才眉间不无一丝忧虑,他认为主要矛盾在于培养模式和时代发展脱节,由于时代发展太快了,要求越来越高,“传教靠经验,传统的培养方式很难使得人才具备适应时代的素质。只有通过系统的学习培养出综合素质比较好的杂技演员,对未来的杂技发展才有好处。以前各地都是给自己培养人才,杂技是第一次到内地培养,这对于我们团是很高的起点。新疆杂技团建立时也是汉族老师培养少数民族的孩子,延续了各民族之间的一种感情。”艾尼瓦认为杂技培养没有系统、不够全面的问题是普遍存在的。尤其是不科学的一面,造成一个杂技演员的生涯有限,一个节目的生命也有限,然而,艾尼瓦真切地感受到“杂技钻进去了是种享受”。新疆杂技团的中坚力量都已经三十多岁,人才的不足逐渐显露出来,却苦于没有资源改变单一的培养机制,当困顿中的艾尼瓦听到能把孩子送到上海马戏学校学习培养,仿佛一下看到了曙光。艾尼瓦说:“只有赶上了好的时代,经济也比较好,才能有这样的机会。新疆文化厅给了一笔经费用于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实际上还不够。上海市政府、上海马校的校长都很关心这批孩子,上海马校很不容易,在这七年之间付出了很多。”
  杂技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就承担着对外文化使者的任务。杂技在国际上拿奖无数,演员出国后挣钱也多。“前十年,杂技教育还跟得上,现在教育却‘欠账’了,而且在演出设施投入方面没有跟上。”艾尼瓦说,上海的培训给孩子在杂技业务、杂技思想、欣赏水平、想象力上面有了整体的提高。去年的一次国际杂技研讨会上,外国的专家专门告诉艾尼瓦他们很羡慕新疆这些孩子,因为在世界上这样的培训也很少。艾尼瓦希望提高杂技艺术的大众普及程度,他是一个非常热爱杂技、对中国杂技非常自豪的人。他说:“中国杂技在全世界都公认是最棒的,杂技是对人的本能的展示和聪明智慧的展示,展示中国人在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杂技没有语言障碍,老人孩子都爱看,应该是全家经常去看的。”所以他特别希望新疆杂技团的人才能够得到系统全面的教育,他说新疆团最需要的是“艺术起点高一点,对社会有责任心”的人才。可以说,新疆班肩负了阿迪力、艾尼瓦以及像凯迪尔丹的家人那样的上一代新疆杂技人对下一代的期望与重托。艾尼瓦主动邀请记者观看保存在平板电脑里的蒙特卡洛比赛的视频,当视频定格在《担当》的结束动作上,他说:“这些孩子是新疆杂技的未来和延续。这是上海在文化方面对边疆的大爱,他们也是上海人也是新疆人,我跟上海马校说,以后需要什么节目随时调回来这批孩子,总归还是你们培养的孩子。”
  (本文配图除标注外由上海马戏学校提供)

(编辑:贾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