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二月初的朝鲜战场前线,地上仍铺展着厚厚的积雪,尤其在山谷松林里隐蔽的防空洞顶上,也像被白雪盖了床大棉被似的伪装着。入夜,战场上静悄悄的,硝烟已经被风雪驱散,空气格外清爽。我提着一盏马灯,在伤员们静养的防空洞间巡诊,时而听到伤员们酣睡的呼吸声飞出洞口。我怕惊动他们,轻轻地踩着雪地,但仍揉搓出咯咯吱吱的动静。我也怕惊醒冬眠的小昆虫们,但熟睡的大地上空,几颗闪烁的小星星为它们站岗放哨,好像在告诉我,它们正储备能量,还没到展翅飞舞的季节呢。
天有不测风云,这当儿忽然有敌机呼啸而至惊醒了我,我立马蹲地将马灯掖藏在大衣里,严实地盖住微弱的灯光。只听敌机偷偷地盘旋两圈,我还没听到俯冲扫射投弹爆炸声,就一溜飞走了。我在纳闷时,天朦胧地亮了。这时,靳班长和关兰姐,老远喊:“小侯,快来呀!”我一边应声一边向她们跑去,她俩让我瞧山坡雪地躺着一颗翻盖敞口的炸弹。我看到弹壳里有多个格子,周围还有冻死的小老鼠、蜘蛛、不知名小虫及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冻折了翅膀的苍蝇。
班长诧异地问我:“昨晚听到飞机投弹了吗?”“没,见敌机转圈后偷偷溜了。”我说。我们看到雪地还散落五颜六色的传单,好奇的关兰姐伸手要捡,班长说:“别捡,这东西可能有毒。”随后班长派我立刻到所部报告异情。我气喘吁吁地到所部向盛所长汇报。刚通报完情况,当地的居民朴阿爸基也急忙赶来报告,说在山沟里捡柴时看到同样的炸弹。所长听到这异常情况,立刻让我俩带路到现场察看。
所长是1937年入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可有战斗经验哩!他来到现场察看后说:“这是敌机投下的细菌弹,敌方借助小昆虫作媒介传播病菌。抗战时小鬼子在华北战场惨无人道地实施‘三光政策’,就向地道里投放毒气弹、细菌弹。”他当即让化验员采集样品上送进一步检验,并亲自带领我们在冰冻的雪地掘出深坑,将清理现场焚烧的污染物和弹壳做了深埋处理。
没过两天,前线坚守高旺山防御阵地的三营九连卫生员董春发报来,他们在战壕地域发现敌人发射过来没有爆炸声的炮弹,敞开的弹壳跑出小虫子、折翅的苍蝇和带毒的传单,连长让战士们用小镐锹掩埋,防止传染。同时,传来不少友邻部队也发现同类的事。这些情况引起上级高度重视,就在那年融雪的季节,志愿军前后方开展起反细菌战。我们前线医务人员不仅为伤病员疗伤治病,还展开了一场看不见硝烟、听不到爆炸声的反细菌战。
不久,国内增派一批防疫骨干补充我们前线救护所。年富力强的韩医生来自医科大学,是传染病防治方面的专家,自愿报名奔赴前线来到我们所。随他来的还有经抚顺瓢儿屯东北军区卫校培训的10多名护士。所里成立了由韩医生任组长的防疫组,并安排他在防空洞里讲解了在人群中迅速传播的烈性传染病,鼠疫、霍乱、伤寒、副伤寒、天花等的防治知识,特别讲解了对传播媒介带菌昆虫、小动物的消、杀、灭方法以及防疫人员自身防护等常识。
又有一天,军卫生部通知我们领防疫药品和器材,韩医生又亲自领我到外南洞药材仓库,领回预防霍乱、伤寒、副伤寒及鼠疫等疾病的疫苗和对鼠、昆虫消、杀、灭方面的药品器材。当前,打防疫针已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主要任务。
为了确保大批部队人员预防接种的安全,掌握接种疫苗后反应,所里决定先在我们防疫组中试种,韩医生身先士卒,让护士小曹给他打第一针,我们也争先恐后伸臂让韩医生先试种。注射当天晚上,小闻发热38度,我也37.5度,细心的韩医生给小闻用冷水毛巾物理降温,一边耐心地说:“别担心,这是注射预防针后产生抗体免疫过程中的反应。”的确,没过两三天,我们几个有反应的退了烧,恢复正常。韩医生以科学的态度率先试种,了解防疫疫苗的反应,为我们做好这项工作摸索出了经验。
此后,所里决定由韩医生带队,先到后勤运输连预防接种。刚到运输连,有的战士听说要打针,不解其意地说:“没病打什么针呢?”有的说:“打针臂肿,怎么开车把方向盘。”听到这些担忧,韩医生耐心地给大家作讲解宣传。该连张指导员作了动员。
在朝鲜战场上,曾多次冲破敌机封锁线,已安全行车上万公里的功臣老胡听了动员后,第一个带头打防疫针,并说:“咱汽车兵流动大,别把敌人施放的细菌弹传染病带到后方去。”这让我们对老英雄更是肃然起敬。韩医生考虑到疫苗反应,和连队领导商议,决定分批打预防针,做到运输、打针两不误。我们也在给每个战友打针的同时做好宣传,使大家解除了担忧。
在给高炮营阵地打针时,有的战士逗趣地说:“敌人的硬翅膀飞机被打蔫了,现在改头换面,在夜间偷放带菌的软翅膀昆虫细菌弹。咱们的医护人员给我们打预防针,也让我们对付得了他们的软翅膀飞机。”
后来,所里又派我们到前线,给构筑防御坑道的569团三营打预防针。出发前所长说:“三营在五次战役中突破临津江猛插敌后,坚守阻击敌人,出色完成作战任务,是被十九兵团授予‘道峰山营’光荣称号的英雄营。你们去了,不仅要完成任务,也要向功臣们学习战斗精神。”所长一席激励的话使我们兴奋不已,大家积极地开始准备所带器材。韩医生考虑到坑道施工,为了防尘,让我们领了防尘口罩。听说战士中有夜盲症,又备了鱼肝油丸等药品。随即,大家信心百倍地出发了。到该团后,接待我们的是已升为卫生队防疫干事、年仅19岁的董春发,他比我高出多半头,一双浓眉大眼,精明强干。他听到我们的来意,爽快地说:“傍晚后上九连阵地。”“听你安排。”韩医生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夕阳西下,镰刀似的月牙儿挂上了树梢,洒下稀疏的银光给我们引领方向,走在前面的董干事一直提醒我们爬山要注意脚下,现在正是青草疯长的季节,茅草铺满山坡,弹坑不容易发现。走在我前面的小曹一不留心踩入一个弹坑,摔倒在坑底。我急忙搀扶她,见她双手紧抱装有疫苗的十字包。董干事问:“伤着没有?”她说:“只擦破了点皮,不要紧,疫苗没摔坏。”
董干事带领我们来到坑道后,因他是这个连的老卫生员,见到仍在作业的战友们,感到格外亲切。但战友们听说我们来是打防疫针,大家既惊喜又不解。有的说:“我们个个结结实实打什么针?”一个口音稚嫩、长着娃娃脸的小战士对董干事说:“卫生员,我长这么大没打过针,怕疼,别给我打了。”“看你这出息样儿,上‘道峰山’都不怕,还怕打针?不怎么疼,打吧!”董干事说。韩医生给大家讲解了预防接种的重要性,解除了大家的顾虑。一班老班长领悟到:“打预防针,也像咱们建防御坑道一样,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他的比喻更让别人恍然大悟。
坑道里小煤油灯的蓝火苗晃动着,映照着大家的脸庞。老班长带头打预防针,那会儿还怕疼的小战士,唯恐落后立马脱去衣袖,挺直臂,让我给他打了针。这针打在小战友三角肌上,也疼在我心上。我们分批给轮流施工的勇士们顺利地打了预防针。
午夜,我梦见雪地上冻折了翅膀、给我们带来厄运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