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胡同里,多了一群拿相机的人
——胡同守望者“老北京拍记队”队员的文保故事

张巍:
◎ “对于北京,我没能做得更好。我们这一代基本没有看到城墙,如果下一代看不到胡同,文化该怎么往下传?我多希望更多人能意识到‘历史’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 “爱护胡同,我想我会做一辈子,这是我最割舍不了的事情。”
张金起:
◎ “之所以叫‘拍记队’,因为不仅仅是拍照片,同时要考察胡同建筑、历史变迁、风土人情、陈年旧事等,要为这些老胡同留下尽量完整的视听资料。”
◎ “我和摄影师不同,他们是哪里美拍哪里,而我不论美丑,更多的是全程记录。哪怕门前挂着臭袜子、破短裤,我的镜头也不会避开,这种原生态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
刘洋飞:
◎ “上周刚拍了一半的胡同,懒了一下,想再去,结果第二次就只能拍废墟。”
◎ “这些‘老北京’是不可逆的,每个门脸儿都不一样,千变万化中又有规律。”
朱天纯:
◎ “不管别人说你什么骂你什么怎么误解你,你片子到底拍着了没有,这才是最关键的。”
◎ “下雨下雪天你没去拍你别跟我说你是拍记队的。”
◎ “拍记队除了拍摄记录老北京的胡同文化之外,也是一个人才培养的摇篮。”
遛鸟的、叫卖的、稀稀两两的人流,慢悠悠的生活,这是老北京的胡同里特有的风土人情。如今,伴随着城市化的高速发展,钢铁丛林的北京城里,这种属于北京独特印记的、承载着一代代北京人无数文化记忆的一条条胡同正在逐年消失,而且消失的速度也在逐年加快。
十几年前,正在逐渐消失的北京胡同中间,出现了一支带着相机的队伍。
这一群人,是自发地走在一起,他们中有专业的摄影工作者,有在校大学生,也有退休后闲不住的花甲老人,每周他们都会在网上发帖相约,走街串巷一起拍摄记录日渐消失的北京胡同。他们自称“老北京拍记队”,一支由各行各业的胡同爱好者自发组成的京城胡同“护卫队”。为了不让北京的胡同历史出现断档记载,他们用镜头唤起人们对老北京文化的保护。
跟随着拆迁的脚步,如今他们的镜头已经覆盖了上千条胡同,留下了70余万幅照片。他们想通过图像在网上建立一个胡同的完整世界。在他们看来,在城市的快速变迁面前,这是无奈而唯一的选择。而就在他们拍摄胡同的十几年间,大量的胡同消失了,成为定格在他们镜头里不灭的记忆。

曾经一个个扎眼的“拆”字写满了老北京的大小胡同里。宣南文化是北京文化的精髓之所在,这是宣武区的某个胡同被拆迁前的景象。 朱天纯 摄
“掌柜的”:“爱上胡同,你就离倾家荡产不远了”
老北京拍记队是一个非常松散的组织,以老北京网站为活动平台,相约每个周末去拍摄老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胡同,成员平均年龄不超过30岁。大家的共同特征就是对胡同有着特别的感情。
张巍,人称“掌柜的”,70后,老北京拍记队的元老同时也是老北京网站的创始人,已经为老北京网奉献了14年的青春岁月。2000年11月1日正式上线的老北京网从某种程度上成了张巍的“情人”,他将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热情全部给了它。
张巍常用来自嘲的一句话是,爱上胡同,你就离倾家荡产不远了。
精精瘦瘦的张巍,一件文化衫,一条大短裤,远远地走来,就像是胡同里蹿出来的邻家男孩儿。及至谈起北京的胡同现状和老北京文化,略微有些口吃的谈吐中却混杂着倔强、愤懑、自豪与那么一小点自负,这个时候的张巍,更像一个标准的70后愤青。
17岁开始在媒体打拼,从最初级的发行员做起,历经岗位变动,卖报纸的张巍变成了做报纸的张巍。古老的北京热火朝天、日新月异,一片片倒下的胡同被巨大的楼宇所取代。胡同出身的张巍也从破旧的四合院拆迁到了新建的小区。
为了纪念,他将四合院内的窗棂扒了下来,装饰在新居客厅的墙上。看着看着,他开始觉得不够。“随着城市改造运动,胡同越来越少了,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的子孙后代将看不到我们祖先流传下来的建筑精品了,该为此做点什么,哪怕是留点资料也好呀。”
于是,2000年11月张巍创办了专门介绍老北京传统文化的公益网站——老北京网,开始讲述老北京自己的故事。渐渐地网站内容越来越多,需要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分身乏术的张巍干脆辞掉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网站建设上。
从2003年开始,他既当编辑,选择适合刊登在网站上的文章,又当记者,骑着自行车在即将消失的胡同中拍摄记录,临了,还要担当技术总监,自己琢磨网站开发技术。唯有一个职位他没法担任——网站运营总监,因为自始至终,老北京网都在做公益事业。
张巍的努力也不是全无收获。世纪互联为老北京网提供了带宽支持,每年总有热心企业为老北京网提供一些赞助,一家公司还把位于安定门内柴棒胡同某个商务楼的一间办公室送给他们作为办公基地。一些热爱老北京的网友自发担当网站的志愿者,网站为此还配备了三四名酷爱老北京传统文化研究的专职工作人员……几年下来,网站的栏目、论坛、网友的数量、网站的点击量、影响力都在持续扩容升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但今年3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张巍被查出患有“恶性神经胶质瘤”,需要接受开颅手术。变故来得有些突然,但他最牵挂的还是老北京网的何去何从。“博物馆、地方志、档案馆都可以,我打算把网站捐出去。”张巍说,网站绝不能关掉,而这些资料交给研究机构是最好的,至少可以被当作宝贝好好得以留存。
当然,这是被张巍写进遗嘱的一部分,如果他不能实现,就会委托圈中好友帮他协调完成。“如果我有幸能下手术台,我会继续朝文保基金会努力。”张巍说。
如今,张巍闯过了鬼门关。正在接受放疗的他身体在慢慢地康复,因为病情的缘故,说话磕磕绊绊的张巍告诉记者:“我很庆幸,我还活着!”,末了又补上一句“对于北京,我没能做得更好。我们这一代基本没有看到城墙,如果下一代看不到胡同,文化该怎么往下传?我多希望更多人能意识到‘历史’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爱护胡同,我想我会做一辈子,这是我最割舍不了的事情。”张巍掷地有声地说。


南锣鼓巷53号,也就是巷口的拐角处,之前的简易民居如今已被时尚前卫的“肚脐眼”T恤店所取代。 朱天纯 摄
老张:“拍记队是在与时间赛跑。”
在老北京拍记队,老张被公认为是“学问最大”的一个,他也是这支特殊队伍的发起人。
现年55岁的老张全名张金起,曾当过编辑、开过公司,如今的全职工作就是逛胡同、拍胡同,从事北京老街、胡同、宅门的研究与记录工作。
老张说,他与胡同有一段不解之缘。
11岁那年,老张回到了老家北京,住进了大栅栏地区的一个大杂院里。院里有一间小屋只有7平方米,里面住着一位老奶奶,大家都亲切地称呼她为“小屋奶奶”。
小屋奶奶在这个小院子里,辈分最高,院里几乎每户都有孩子让她照看过,有的家甚至被她带大了两代人。
因此,小屋奶奶在院中备受尊敬。老奶奶看见哪个孩子淘气了,推开谁家的门骂一句就走。各家上班的时候,都会把家门钥匙交给小屋奶奶来看管,中午的时候她会主动帮着每家每户换煤球续炉火。
老张和邻院的几个孩子没事就会到小屋里集合,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帮老奶奶糊纸盒。每至酷暑,街坊都会坐在四合院里的丁香树下一起喝茶,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1986年,因工作和结婚,老张离开了熟悉的胡同生活。
2000年的一天,老张从虎坊桥打车回家,按照经验,向东到珠市口西大街再行不远,就可以看到石头胡同。让他没想到的是,两广路正值拓宽改造,两边的胡同都被拆掉了,以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的他却在一片废墟中迷了路。
“我才半年没有回过胡同。”老张说,他从未意识到北京的拆迁速度如此之快,熟悉的胡同消失后的场景竟会那样凄凉,这让他感到有责任把北京的老胡同记录下来。
老张从自己熟悉的大栅栏地区的八大胡同入手,开始对这一带的老建筑进行拍照。
“我和摄影师不同,他们是哪里美拍哪里,而我不论美丑,更多的是全程记录。”老张对自己的要求是,每个院落他都要敲门进入,每条胡同里的原住老人都要走访到,门楼、扶手、雕花、罩棚等细微建筑构件都要一一收入镜头。
“哪怕门前挂着臭袜子、破短裤,我的镜头也不会避开,这种原生态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老张说。
一路拍下来,著名的八大胡同被老张访了个遍,坊间流传的小凤仙、赛金花、蔡锷等历史人物的故事也一一在胡同中得到了充实和考证。
“看得越多,越会感觉到失去它们是多大的代价。”老张说。
老张的步子停不下来了,他又将大栅栏地区的114条胡同全部走访了一遍。此时,时间已过去了5年,老张拍摄的胡同照片已达到了4万张,胡同日记也记录了厚厚的几大本。
2005年,老张编写出版了胡同专著《八大胡同里的尘缘旧事》,在史学界引起巨大反响。
老张每走完一条胡同,就会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一笔,5年下来,他发现红笔区域却还没有覆盖到老北京城胡同分布范围的十分之一。
“当时就有些急了,记录老北京胡同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老张说。
老张无意中看到一个名叫“老北京网”的网站,在论坛里他发现了很多和自己一样,醉心于胡同文化、民俗民志,自发拍摄北京胡同已有多年的人。在老张的提议下,“老北京拍记队”成立了,开始有计划地开展对北京胡同的拍摄。老张说:“之所以叫‘拍记队’,因为不仅仅是拍照片,同时要考察胡同建筑、历史变迁、风土人情、陈年旧事等,要为这些老胡同留下尽量完整的视听资料。”
55岁的张金起衣着朴素,其貌不扬,让人很难把他与玩相机的人联系到一起,但一张嘴就知道他是这一带的熟主儿:“你右手边的工商银行以前是交通银行,是我国第一批留德归来的杨宝琛设计的;路南新新宾馆这个楼建于1907年,曾是慈禧批准的劝业场……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无名的胡同赛牛毛。现在北京有名的胡同只剩下1300条左右,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把它们记录在案。”
一开始,“老北京拍记队”把北京胡同划分成若干网格状,计划用两年时间根据成员的居住远近分片承包拍摄。但2005年10月,北京老城区一夜之间贴出了大量的拆迁公告。“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北京最大规模的一次胡同拆迁。”老张说,拆迁涉及大栅栏等8个区域。“这8大片胡同区如果全拆完了,老北京城内原汁原味的胡同文化也就所剩无几了。”
时间不等人。他们只能跟着拆迁公告转了,“拍记队”不但全体杀进了拆迁片区,而且兵分两路同时拍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拍摄进度。一天不去,有的胡同可能就被推倒了。”老张说,以目前平均每两天就要消失一条老胡同的速度计算,“拍记队”面临的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考验。
有资料显示,现在人们看到的20世纪50年代之前的照片绝大多数是由外国人拍摄的,整个20世纪,中国人自己有系统地对北京城进行全方位拍摄与文字记录的,是空白。
“我们现在拍摄,就是要为北京建立世俗档案。”老张不无忧虑地说,目前老北京最有价值的胡同已不足原有的30%。如果再不有系统地拍摄与记录,几年之后,我们的后代可能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拍点片子,给后人留下一个念想儿。
飞哥:“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大名鼎鼎的飞哥,也是胡同拍记队的一名资深拍客,原名刘洋飞,胡同拍记是他的业余爱好,也可看作他的毕生志趣所在,他的真正身份是一名公务员。
刘洋飞穿着白衬衫,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向自己所在的事业单位的办公室,途中,他数次停下跟同事们打招呼。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他,每天忙个不停,只要在上班时间,他桌旁的电话和打印机就一直是热的。这就是刘洋飞每天惯常的工作场景。
他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总是随身携带,里面除了公务文件,还有自己都数不清的照片和文字资料。刘洋飞随手查了一下,电脑里显示这些电子照片总共占据了几百GB的硬盘空间。
这些照片拍摄的都是北京的胡同,其中部分是胡同废墟的景象。“这些都是我们8年间拍摄的。”刘洋飞说这些照片随身带着一份,家里备份一份,朋友那也放了一份备份,照顾得比日记本还小心翼翼,“这些东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在这些“最重要的东西”里,“大吉片”的照片又是他最为珍惜的,因为它是京城拍记队所有活动的开始。那时,刘洋飞25岁,而现在他36岁了,“大吉片”也早已经消失了。
刘洋飞回忆,拍记队活动最开始是几个网友一起“撺掇”起来的。先是一个网友在“老北京网”提议,说去拍拍胡同,当时也是版主的刘洋飞挺感兴趣,又觉得大家也会喜欢,于是跟网站创办人张巍商量后决定发帖办活动。
那个时候,刘洋飞一下班就上“老北京网”,询问网友们合适的时间和地理位置,再跟其他几个资深懂行的网友讨论,最终敲定了时间地点:2005年6月,“大吉片”。
“大吉片”是很多老北京人都不陌生的称呼,它其实是以“大吉巷胡同”为核心的一个区域。定在大吉片,是因为那里当时正在搬迁。大家要赶在搬迁前,为北京留下个影子。在“大吉片”,胡同特多,简直就是老北京物件的一个库房。
“那会儿大家倍儿团结。”刘洋飞说,2005年到2008年期间,拍记队非常狂热。那时,老街道被一个又一个纳入新城规划,某个胡同消失似乎只是分分钟的事儿,“上周刚拍了一半的胡同,懒了一下,想再去,结果第二次就只能拍废墟”。
最频繁的时候,拍记队每个周末都会聚在一起。大家紧赶慢赶,要赶在腾退前记录下老北京的建筑和人。在他们看来,这是老北京的生态环境,没了老胡同,没了住在胡同的老人儿,老北京文化也就消失了。“我们那会儿带着使命感在拍。”刘洋飞说。
这种使命感具有传染性。拍记队从最初的几个人慢慢变成几十人,其中既有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也有在北京上学的外地大学生,还有在北京工作的“北漂”。
一次,他们一大群人聚在了胡同里的一户人家门口看建筑细节,屋主把门打开探出个头,看了看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卡片机,愣了一下后大喊:“你们干吗呀你们!说!”他们解释后,屋主乐了,把门一敞,“拍记队?我听别人说过你们,进!”
他们觉得这样也好,让北京人都看看,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平时大家在北京生活,不在意,必须得有这么个“碍眼”的队伍出现,提醒大家身边的老北京,好好记在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现在都觉得很奇妙,喧嚣的现代城市和悠然自得的百姓生活,是怎么能仅一墙之隔的。”刘洋飞一直记得拍记队每一次活动时的体验。
校场口小五条胡同就是拍记队成员眼中的一个典型的“普通胡同”。这条胡同位于闹市区的宣武门大街和两广路的交角,胡同也不宽,也没什么深宅大院,就是小老百姓们过日子的那种平常胡同。
刘洋飞回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拍记队都路过这里,每一次踏进胡同口,周围就立刻安静了,也听不到闹市区的喧嚣声,周围的生活节奏也都慢了下来。他至今保存着成员们拍摄的这个胡同口,无论什么季节,胡同口的门楼像个坐标一样立在那儿,“跟水墨画一样,特别美,特别宁静”。
在他看来,这些“老北京”是不可逆的。他见过很多复建还原后的古街景点,“那根本不是‘北京’”。
“这怎么能还原出来呢?”刘洋飞指着老照片说,过去的大街,因为各家的宅子都是自己建的,“每个门脸儿都不一样,千变万化中又有规律”。


现代化的钢铁丛林里,古老的北京正渐行渐远。其中,图1和图2分别为织染局胡同和北河沿胡同,如今已经消失;图3是在原宣武门外的草场地区拍摄的一张照片,林立的高楼与胡同里被拆迁的民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朱天纯 摄
老猪871:“原来拍胡同还是个随时可能会要命的事。”
老猪871,是老北京网专业摄影版的版主。原名朱天纯,工艺美术师,曾在原北京图书大厦担任企业策划和摄影主管,现已退休。对朱天纯来说,摄影不但是他的本行,更是他毕生的追求。这些年来,他不避酷暑寒冬,风来雨去,游走穿梭在老北京城的胡同里,边走边拍,用镜头记录下了老北京胡同里的点点滴滴。朱天纯说,如今他不再专注于大范围的游走和拍记,而是选取一点,往下深挖,一个专题一个专题地拍摄,现在他拍摄的重点是北京的南锣鼓巷一带。
回想这些年来的胡同拍记生活,让朱天纯印象最为深刻和不解的是,在他看来本是一件记录老北京风情、民间民俗文化的好事,居然在拍记过程中挨了打。
前门外大栅栏旁边有条珠宝市街,走在这条街上,稍不留神,您都可能会错过一条小胡同。这是一条全长50多米的死胡同,最宽处不过80厘米,中间最窄的地方儿仅有40厘米,它是北京最窄的胡同:钱市胡同——清代官办的银、钱交易的“钱市”。套用现如今的话,钱市胡同就是当年老北京的“金融街”。在钱市胡同的最里面,有一座大约100平方米的清朝光绪年间的建筑,这是座硬山起脊、上面有木架罩棚的大房子,中间有天井,两侧开天窗。据说这里曾是当年钱市交易最热闹的地方。而这样一条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胡同,怎么会这么窄呢?“为的是防小偷,凡是偷东西的贼都跑不出去。因此,钱市胡同当时建的时候就设计成个死胡同,而且建得特别高特别窄,胡同宽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走。”朱天纯的一番话既道出了胡同设计狭窄的原因,也显示出了当时建造设计者的聪明才智。
“我去拍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棚子了,也就是银号烧锅的烟筒。”朱天纯说,为了把那种狭仄的感觉拍出来,我就反反复复去拍。而我这人太较真,拍完门脸后总是想看看里面院落的格局是什么样。现在胡同北边的房子已经没有了,但是胡同南边还有那么三四家房子在。“拍到里头第二个门脸的时候出来一拨人把我截住了,他问我是不是来拍照的,我说是。他说就是你们这帮子照相的,把我们家的门牌给偷走了,这人说话的时候已经醉了。反正当时我被堵在里头也出不来了,我就抱好相机,索性你打就打吧,咣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没有还手,他撒酒疯,把警察给请来了,警察了解原委之后问我要不要他赔偿,我最后放弃了。”
据他介绍,几年的胡同拍记下来,被人误解或被骂那是常有的事,他已经习惯了。挨打这是第一次,他不无调侃地说,原来拍胡同还是个随时可能会要命的事。“但不管别人说你什么骂你什么怎么误解你,你片子到底拍着了没有,这才是最关键的。”
炎炎烈日、阴晴雨雪、天寒地冻,朱天纯一年四季都得去拍。“脚步是停不下来了,我们拍记队有句话,‘下雨下雪天你没去拍你别跟我说你是拍记队的。’”朱天纯说,我有两张北京地图,牛皮纸的,拍过一个地方就画一个圈,第一张都画满了,又换了一张新的,也拍过一遍了,现在我在电子版的地图上画。“现在手头硬盘里的片子至少有20多个T,但其中三分之一拍摄的胡同如今都已经消失了。”朱天纯的话语间透着遗憾和无奈。
拍记队自成立以来,影响力不断扩散,越来越多的胡同爱好者开始加入队伍,每周末的胡同拍记由最初的三五成群到后来的几十人结队浩浩荡荡。“随着人员的增加、经验的积累,拍记队渐渐分成了两部分:拍记版和专业摄影版,我最后就当了摄影版的版主。”朱天纯告诉记者,胡同拍记队除了拍摄记录老北京的胡同文化之外,也成了一个人才培养的摇篮。“老北京网有个青少版,有个网友是一位孩子的母亲,跟着我们拍了十多年,她自己的女儿身体一直不好,性格也不太活泼,谁都不搭理,后来她决定带着女儿一起拍胡同。小姑娘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一直跟着我们拍了五六年,现在她已经高中了,性格变了,身边的朋友也多了,她还在学校做讲座,讲述老北京的故事,学校重视了,感觉倍有面子。”朱天纯说,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拍记队队员、工科出身的船舶检测工程师佟广平近期在798办了自己拍摄老北京题材的摄影展,同时也出了书;有一批孩子摄影有成最后去了佳能北京总部,由爱好到专业,再反过来推动胡同拍记活动的深度发展。
2007年,拍记队被授予十大法治年度人物。当时的颁奖词这样写道:向日葵,象征着坚定的信念,执着的追求。在城市的发展和变迁中,失去的不仅仅是老砖瓦、老胡同、老建筑,还有历史走过这座城市留下的有形印记。而京城胡同“拍记队”,用相机抢拍消逝的街区,用行动力彰显公民精神。为北京盘活了旧时态,守护着文化。“从最初的被误解被质疑甚至被人打,到最终能够被社会公众所认可,说明拍记队的影响在扩散,说明整个社会的文保意识在不断提升,说明我们这群人所追求和坚持的事是有价值的。”张巍欣慰地说。
去年,张巍被查出患有恶性神经胶质瘤后,因为网站无人管理,老北京网曾面临易手的命运,而依托老北京网组建起来的老北京拍记队也面临着因失去平台而解散的风险。但这些拍记队的队员告诉记者,即便平台不在,他们的坚守依然。他们依旧会每周末相约在北京的胡同里,用镜头记录下城市化进程中老北京文化的点滴变迁,用他们的实际行动昭示着“京城胡同护卫队”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