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文化就是一些由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每个地方皆会形成与地理历史、民众需求、社会风俗相一致的文化传统。从此角度看,地域文化在赣南法事科仪中凸显的支撑、建构力量是持久、广泛而深刻的。
那年6月21日,赣州市部分地区降水近百毫米,几条支流都超警戒水位,抚州唱凯堤决堤了。赣南畲族乐师蓝师傅发来E-mail告诉我,赣县储谭镇储君庙关帝生日打醮三天四夜,邀我采风。由于许多音乐仪式有特定的时间节点,每年只有一次,但正遇南方大水,我想酝酿一年的田野考察计划也泡汤了。结果,在6月23日关帝生日前夜我还是从北京赶到了赣州。
没想到,当赣州周边不远的一些大中城市已“水漫金山”、惨遭水浸的时候,赣州的境况竟别有一番洞天:许多地方,一簇簇人伴着柔和的灯光如往常一样唱釆茶、跳健身舞;榕树夹道,前行一会就能见到一株或几株,三五个人也合抱不住树干的硕大古榕独株成林;小孩在城门水滩嬉戏,老头兴致勃勃在宋城墙上垂钓,赤子苍头,令人有濠濮间想。市区没有一辆汽车泡水,当地人没把“洪涝”当回事,买卖人在滔滔洪水边安然做着生意,往日卖孔明灯的几位女孩子仍在城门口摆摊。为了安全,建春门浮桥还是收了。三江环绕的赣州城,不怕水淹,遇洪不涝,成了南方泽国中的“世外桃源”。
赣州之所以能成为水灾中的“伊甸园”,全因北宋刘彝规划设计的“福寿沟”庇荫。赣州地下这项“里子工程”,外界知晓的人不多。人与文化、地域是关联的,赣南畲、客老俵就如外界并不在意也不起眼的“福寿沟”。马克斯·韦伯说,人是悬挂在由他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我本人也持相同的观点:所谓文化就是这样一些由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每个地方皆会形成与地理历史、民众需求、社会风俗相一致的文化传统。从此角度看,地域文化在赣南法事科仪中凸显的支撑、建构力量是持久、广泛而深刻的。地域文化的延续,当为诸多文化层面合力交织的产物,必然有其赖以生存和发展的人文环境与族群背景。
关于采茶戏的思索
◎传统剧《睄妹子》在表现大胆撩人的爱情故事时,很好地把握着一个“度”,没有荤段子。
◎许多赣南采茶戏艺人至今保持着不吃狗肉的习俗,这可能与作为畲族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盘瓠信仰存在某种关联。盘瓠作为畲民的图腾,其原型就是犬。

《睄妹子》的奔放清新
赣南山里人家,大多置有三用机,都能找出几张“四大金刚”、“四小金刚”光碟。那是赣南采茶戏具有代表性的四台大戏和四出小戏,《上广东》《四姐反情》《卖杂货》《大劝夫》俗称“四大金刚”,《睄妹子》《补皮鞋》《钓拐》《老少配》俗称“四小金刚”。山里人好采茶,人人能唱,个个爱哼。赣南采茶演绎出赣南山乡的性灵与文化,有着深厚的老俵情结。
采茶戏中,《睄妹子》非常经典。这出小戏举手投足都是戏,张口动舌都成戏。眼睛骨碌碌打转有戏,连屁股也能做出戏文来。情感奔放,妙语连珠,堪称采茶戏一绝。郭沫若的散文《白鹭》中描写白鹭精巧的佳句——“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素之一忽则嫌白,黛之一忽则嫌黑”,用在这里也恰恰好。丑行诙谐卖傻,口若悬河;旦角俊俏乖巧,舌灿莲花。诗是吟自己,戏是演别人,都是韵在骨子里的美!
搁下笔来,不禁感叹:这流淌的“乐”之音声,还有多少个中奥妙需要去领悟;这源自心灵的戏腔,又有多少沉睡的“文化代码”有待去破译。通过现场对《睄妹子》“乐”音声形态的听觉感知和对其视觉化记谱文本的分析认知,我深刻感受到其中经过赣南畲族、客家文化长期熏习而沉积的印记。这印记,篆刻着世代赣南艺人独特的音感习惯,投射出世代艺人圆融共生的“乐”之行为结构、观念特征——于简洁中见朴素,于朴素中见平衡,于平衡中见运动,于运动中见变化,于变化中见精巧,于精巧中见灵气。尤其可贵的是,传统剧《睄妹子》在表现大胆撩人的爱情故事时,很好地把握着一个“度”,没有荤段子。
赣南采茶戏的族属
随着上世纪90年代客家研究热持续升温,赣南传统采茶戏逐渐被一些学者打上“客家”的族群标识,冠之“赣南客家采茶戏”。而实际上,赣南采茶戏作为土生土长的地方剧种,融合了赣南这片土地上生息已久的汉族客家与畲族及其他少数民族的共同智慧。笔者爬梳之后发现,赣南采茶戏中有以下一些与畲族有关的因素:
首先,赣南民间艺人、地方学者口述资料显示,从古至今,赣南采茶戏表演舞台上一直都有蓝、雷姓畲族艺人,他们是一股传承守护赣南采茶戏的重要力量;赣南采茶艺人将雷海青(俗称田师傅)奉为祖师爷和保护神,畲族老俵也把雷海青列为信奉对象。雷海青神位较为显赫,有着种种传说,被称为“探花府九天风火院田公元帅”、“戏祖宗”、“戏状元”,并被视为民族神灵。
其次,许多赣南采茶戏艺人至今保持着不吃狗肉的习俗,这可能与作为畲族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盘瓠信仰存在某种关联。盘瓠作为畲民的图腾,其原型就是犬。笔者在安远县欣山镇、龙布镇考察时听说部分蓝氏畲民有一种奇特的盘瓠祭俗。每年除夕这天,全家人要在餐桌旁围坐,像群犬围食般俯首环桌,缓缓转动一周再用膳,以此纪念始祖“狗头王”。
再者,与畲族相似,蓝色亦是赣南采茶戏服饰的色彩主调:丑角三花衣、小旦对襟衫、老旦的头帕、彩旦的围裙等都以蓝作底色。
另外,角调式是畲族民歌中的一种特色调式,在浙南景宁、龙泉及闽东永泰、罗源等畲族聚居区均有所见。而赣南采茶戏中亦存在一些角调式曲牌,如路腔曲牌《南京歌》、灯腔曲牌《朝奉令》《荷包歌》等。这一调式类型,可能是明清之际畲族自赣闽粤边区大规模远迁后在原聚居地的音乐孑遗,后被赣南采茶戏予以吸收融汇。
驳赣南采茶音乐河东河西说
《赣南采茶戏音乐第一集》介绍的采茶戏音乐唱腔地域特点写着:“赣南采茶戏音乐唱腔,大致分为河西、河东两大流派。河西派特点:幅度较大,开朗激越,旋律性较强;河东派特点:幅度较小,抒情雅致,略带说唱性。”白纸黑字,好像是铁板钉钉。
有当地学者介绍,赣南道乐有个特点,河东片偏清音,喜欢配横笛,河西片较刚烈,重打击乐。章贡区玉虚观虽位于河东,但主持方道长请的乐手和道士都是河西片人,所以具有河西特点;与之相距不远的下游东岸赣县储君庙,道乐风格就不同,喜配横笛,较清幽,呈河东特点。
赣南道乐与采茶戏真有这样的地域特点吗?赣南有史以来,没有以河划过界,行政没有以赣水分治过。一小块地方,生态、民俗基本相同,音乐上会融合相通,也会表现一定的个性及流派特征,可以说和而不同,但风格上绝不可能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数月里,我一直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无意中听得玉虚观91岁高龄方道长说的一句闲话“唢呐太闹,和东河戏一样,嘈得要命”,我才猛地捕捉到什么——赣南唢呐吹的曲子大部分都可在当地消亡的东河戏曲牌中找到。东河戏渊源于明代弋阳腔,糅合高腔、昆腔与乱弹腔为一体,是个“三腔合一”的剧种,伴奏大锣大鼓,声调粗犷奔放。说河东片音乐清幽,是不是搞反了?
近水识鱼性,近山知鸟音。我走访了赣南一些庙观,也走家串户,如水西卢家、水东蔡家,拜访了一些吹打世家。卢家班演奏,节奏分明,宁慢务稳,气息活络,音乐流畅水灵。这与卢文森老人丰富的人生履历——参加过抗美援朝又在文艺团体待过有密切关系。而蔡家吹打,鼓点明快,干净利落,激越刚劲。听传承人蔡思科这位干脆的客家汉子打一通鼓、敲一阵锣,就能知道蔡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风格。
那么,赣南采茶音乐有河东河西区别一说,会不会是以偏概全、文人杜撰呢?这个大胆的怀疑,最终在赣南资深音乐研究员袁大位处得到确证。据袁老回忆,当年整理《赣南采茶戏集成》时,座谈采茶艺人有各自不同的演唱风格,“死曲活唱”,谱例繁多。当我提到女演员刘日凤和徐荣秀两人——刘嗓音厚实亮丽而徐歌喉甜美清幽,老艺人插了一句:“刘日凤是水西的,徐荣秀是水东的。”难为有人执笔入心,妙笔生花,整理发挥成河西、河东片。成书后,就以讹传讹了,由采茶也关联到赣南道教吹打。袁老说:“赣南地域上是不好分成河西、河东的,你说寻乌县属河东还是河西呢?瞎扯。”
田野风俗三记
◎吃荤的菩萨在炽热的烟火熏陶下,正顺着脸颊流汗,而完全吃斋的观世音坐怀不乱,不出汗。荤神要招兵练将,累,有汗;而斋神是文官,闲,没汗。这个细节倒有些讲究了。

蚊帐鸡棚内活生生三百雄鸡,瞬间被扭捏成无头冥鬼

闾山教荤神兵桶
烧高香
赣南畲、客信众祈求好运和福气,对神虔诚,盼菩萨加持,多想抢烧第一炷香。绝早,天没亮光,就有许多虔诚者早早赶来,敲庙门在殿前叩拜,进头炉香,祈福许愿。庙祝不得不起来寒暄、开门,撞钟击鼓,接待香客,侍奉香火。六点钟乐手、道士们就动乐诵经,舞蹈扬尘,殿宇已香烟霭霭,风烛煌煌,真是人潮涌动,人满为患。不住在庙堂,光听人说,体会不到这种宗教气氛。
在赣南,烧香是一种供养,是集聚“福德资粮”。如果手举高香,而心术肮脏,决不会有什么作用。供养贵在观想,也许最小最细的一支香,更积大量功德。不用高香贵烛,进上三炷细香,香炉里排成间距一寸,表示用寸心报众生恩,就是一种圆满且文明的供养。除了香烛,供养的方式亦很多:一杯清水、一枝鲜花,任选其一皆可。清水敬神,心平等,身洁净;鲜花敬神,以清净心,身相庄严。“一炷心香起,万重障业开。”心香礼佛,是最精诚的供养,哪在乎起早争烧第一炷香。
苏轼《海棠》诗云:“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而今天“烧高香、点红烛”成庙宇一道风景线,却不是件好事情,对寺庙危害极大。赣南香客中,年青人占不小比例,一些中老年信众又带着孩子来拈香瞻拜,烧化纸马,接受宗教的洗礼。宗教给人以“幻想的幸福”,在许多人的心灵深处是一种寄托和安慰。热闹中,对这番“舐犊之情”,心头不免泛起一缕忧思。
神“出汗”
山里老俵家耕牛,身上会寄生三五只草靶子(一种叮人传病的小虫),很讨厌,新农村建设一下子也灭不尽。赣南稍为年岁多的庙观,也有寄生附属者:马脚与仙婆子。赣南称灵魂附体现象为“骑马”,回到正常状态叫“下马”。附体者,男性称马脚,女性称仙婆。他们“骑马”时,大多“能歌善舞”,动作出格可笑,引人注目。
在醮棚“下马”的马脚老刘拉我到神坛前,要我瞧菩萨的脸,菩萨正在“出汗”,说是很灵验。田野上的醮棚,用竹搭架,塑料布作顶围墙。赣南“冬至一到狗钻灶”,雨天冷,神坛上菩萨表面自然也冷,收割后的稻田上空气湿度大,而香烛烟熏火爇,烘得醮棚内闷热。菩萨“出汗”,这和春天返潮一样是物理现象。老刘再要我细瞧:六尊菩萨中,五位吃荤的:舍人、郭爷、盘古、许真君、米谷神(按赣南信众对庙分类,米谷神应属斋神)。吃荤的菩萨在炽热的烟火熏陶下,正顺着脸颊流汗,而完全吃斋的观世音坐怀不乱,不出汗。老刘解释,荤神要招兵练将,累,有汗;而斋神是文官,闲,没汗。这个细节倒有些讲究了。
“出汗”与“不出汗”,与菩萨的材质和制作工艺有关。《西游记》中孙悟空对猪八戒有段哲言:“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晓得有两样木么?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像,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吴承恩行文流水,有感而发,用什么木料雕菩萨,也许没有深究。
靓丽、庄重、亲民的观世音,在大乘佛教信仰圈中是最为著名的菩萨,也是佛道双修的慈航道人。“家家弥陀佛,户户观世音。”大慈与人乐,大悲拔众苦。本土道教与外来佛教,两种宗教的融合在观音身上得到最鲜明的体现。赣南的工匠一般会选上等硬木雕塑,如酸枝、黄花梨、紫檀一类材料,使作品造型细密,表面圆润。俗话说,檀木雕的菩萨,灵是不灵,就是稳。一位做木材生意的老俵告诉我,过去大地主家有个习惯,收集到的好木料会浸在塘里留存。经年泡水处理的木头做工艺品硬度高,堪比紫檀。“酸枝”之名在广东使用较广,长江以北多称为“红木”。材料学上的所谓“红木”,不是指某一特定树种。明清以来对稀有硬木优质家具统称为红木家具。春季南风天红木也不是不回潮,少看到“出汗”而已。
鸡之殇
《春秋·公羊传》说“巧心劳手成器物曰工”,定义下得最好不过。赣南安远山里这个用蚊帐围搭的临时鸡棚,简巧,真巧!是我没有想到,也想不出来的。考察中我深深体会到,赣南畲、客老俵聪明、质朴,特别吃苦耐劳,农活、泥水、木工、篾匠,一切与大自然谋生相关的生产生活基本技能,再脏再累,都难不倒他们。他们又心灵手巧,特别善于就地取材、解决实际问题。
蚊帐鸡棚内活生生三百雄鸡,瞬间被扭捏成无头冥鬼。一场鸡殇,恐怖,太恐怖!也是我没有想到,也想不出来的。一位法师告诉我,闾山夫人教对神灵有斋神与荤神之分。斋神茹素,不领兵马,诞日信众须持斋;荤神吃肉,带兵练将,诞日信众亦可沾荤腥。荤神(如关圣帝君、赖公元帅等)神诞法事“收营”后,还有一项“藏兵”科仪,目的在于将荤神所领兵马收到其所在庙宇里的营寨常驻,该营寨教内称“兵桶”。兵桶里放置碗、筷、汤匙各24副,香烟、火柴、笔墨、草鞋、茶叶、纸扇各4件,米包、五谷包、五金包各2件,雄鸡头一般1个,以供兵马日常之需。斋神,不带兵,其庙不设兵桶。这次打醮一次掐死三百余生灵,不知是否有人想吃百鸡宴了?
宗教改造世界有时是软弱的,而煽风点火、集合人群却力量无穷。从鸡们的遭遇,笔者清醒地认识到这点。查赣南安远百年县志,全境六坊十四堡(坊相当现在的乡,堡相当现在的镇),一年一年,地震、旱灾、山洪、虎患历历在目、清清楚楚,而没有多少神神鬼鬼记录;查赣州两府一州志(赣州市所辖范围相当于清乾隆的两府一州,即赣州府、南安府、宁都直隶州);查北京地方志,亦很少记录神鬼内容。中国历代统治者对这些问题都很谨慎很警惕,是为鉴。
科学很复杂,越研究越感到迷糊,但搞清楚了,似一层窗户纸,一捅破就看清庐山真面目;而宗教很平淡,走进去,却像时间隧道,越走越感觉深邃。宗教这种人类现象,格外错综复杂。任何一种宗教的教义,都是人生的百科全书。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亦反对“无神论”宗教。越走越要辨析、清醒、自省、谨行;我是一个音乐学者,操弄经韵道乐,更要宏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因为音乐是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