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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如琥珀般的光泽

时间:2018年01月30日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岳 雯
如琥珀般的光泽
——读散文集《青花帝国》


清康熙青花侍女图花瓣口洗 选自《青花帝国》

  青花。瓷器。他始终凝视着它,有着一个初恋者对于爱人的恒久激情,也有一个母亲对于婴儿的无限耐心。他看着它在历史的河流里风云变幻,他看着它在日常生活里起居有度,他看着它从时间的枝头跌落,成为博物馆里安静的展品。他的凝视,终于在文字里逐渐显形,凝结成一本小册子,却有着绚烂而宏伟的名字——《青花帝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1月出版)。

  我常常猜想,一个作家的写作动力是什么?沉浸在乡村日常生活的江子,怎么会突然对青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必须要用一本书来描摹它、走近它?江子自己大概也会经常被这个问题所困惑。所以,在序言里,他必须要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他说:“我是被瓷器这种带有几分魔幻的物什迷住了。”似乎是这样的。在序里,或者说,在整本书里,他都在描述青花的迷人之处——瓷是生活,是哲学和艺术,是诗,也是史。这些我都赞同,但我依然觉得,江子并没有把最后的底牌交给我们。有时候,散文家也如小说家一般狡黠。要我说,江子其实是被时间迷住了。

  时间无形无状,时间无色无味,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如何捕捉时间?在青花上,江子竟然发现了时间的形象。他强抑内心的狂喜,喃喃自语,“那是时间的幻象”“瓷是国家的使臣、时间的卧底”“那白霜皑皑的荒野仿佛一座时间的迷宫”。是啊,时间,青花既是时间本身,也拥有抵抗时间的力量。也就是说,它既是日,又是月,既是人间,又是彼岸;或者,就像江子说的:“瓷同时收藏了月光与流水、火焰和坚冰。瓷坚硬如铁,可又脆弱如冰。瓷是卑微的泥土,可又是高贵的礼器。”如此珍贵美好,可又如此难以捉摸,于是,江子决定,创建一个“帝国”,以收藏他珍爱的青花。从这个意义上说,江子简直有点像他所写的奥古斯都二世,只不过,奥古斯都二世要用宫殿来收藏瓷器,而对于江子来说,纸上的“帝国”更为迷人。

  他将“帝国”命名为景德镇。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这个景德镇并非现实生活中的那座城,它只存在于想象之中、意念之中、审美之中。他详细地追述这一“帝国”建立之初的情景:它来源于北宋第三个皇帝赵恒的一道旨意,景德镇由此获得了真实的生命。江子将之形容为“对时间的突围之旅”。他有着这样的描述——

  那因宋真宗的赐予得名的景德镇,从此开始了新的纪元。这个中国南方民间的瓷器生产基地,因为赵恒的封赏,进入了皇家的话语体系,仿佛一个并无显赫身世的平头百姓,因为皇帝的册封,成为了地位高贵的皇亲国戚。获得重生的它从此开始了苦心孤诣的艺术探索,在岁月长河中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独一无二的美学体系。景德镇那经过高温炼就的盛开在瓷壁上的青花,成为摇曳在全世界视野中、让人心旌摇荡、永开不败的东方文明之花。 

  我以为,这段话里,埋藏着《青花帝国》的全部秘密。这是一个写作者最初心动的地方,也是他高远的雄心所在。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帝国”,从江子摇曳多姿、汁液饱满的文字中诞生了。他一丝不苟地经营着关于“帝国”的一切。他相信,民间深藏着“帝国”的真精神:精益求精的技艺,解救民众于危急之时的英雄,慷慨赴死的决心以及反抗不义的热血。所以,《青花帝国》的开篇,是从一个叫童宾的工匠开始的。江子叙述了关于童宾的种种传说,并随着叙述的逐渐深入,由传说的缝隙中发现了虚构的痕迹。但江子并不将之统统归结于“无稽之谈”。恰恰相反,他认为,庞大的工匠是“青花帝国”坚实的根基,而童宾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实为工匠的精神象征。火焰吞噬了童宾,然而,火焰也成就了童宾,成就了“青花帝国”。当然,如果仅仅只有工匠,“帝国”还是一盘散沙。对秩序有着某种确信的江子给他的“帝国”里放进了督陶官陶英。这是一个有着儒家理想的人物,“有孔子门生风范,心怀修齐治平之愿。他少言寡语,这或许是在宫廷日久形成的脾性,却心思缜密,举止间秩序井然,目光中有坚忍不拔之精神。他看起来不温不火,不喜不怒,其实蕴含了武将的血性和读书人忧国忧民、舍生取义的担当”。唐英,一定是江子最爱的那一类人,也是他自己最想成为的人。他慷慨地让唐英成为“青花帝国”的管理者。在唐英的治理下,“帝国”井然有序。当然,“帝国”怎能少了艺术。说到底,江子是个文人,艺术也是江子心灵深处的秘密。他理想的“帝国”里,一定会赋予艺术以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位置。在《狷狂的画师》和《诗人们》两篇文章中,我们一一领略昊十九、周丹泉、程门、邓碧珊、徐顺元等画师和弘历、唐英、田鹤仙等诗人的风采。他们醉心于艺术,也把自己的精魂奉献给了艺术。艺术犹如“青花帝国”这只巨兽的眼睛,令它有了别样的风采。因此,这两篇在全书中显得格外逸兴遄飞,风流倜傥。

  与此同时,江子是一个明察世事的人。他深知,再美好的东西也会经受命运的试炼。青花也不能例外。于是,他写了青花如何被这世上曾经最有权势的人所迷恋,又如何从权力的手中滑落(《皇帝的花朵》);他详尽描述了青花如何因为被珍视而被寄身荒野,又从荒野中骤然现身的故事(《藏家:高安的元青花》);他甚至让他的青花跨越海洋,随着郑和的船队收获无尽的来自异域的赞美(《使者:郑和的船队》);他还让青花染上斑斑血迹,去见证江湖的腥风血雨……青花经历了权势与富贵,也经历了泥土深处的蛰伏,度过了时间,也因此染上了时间的釉光。再后来,它成了时间本身。《青花帝国》似乎是结束了,但我依稀觉得,青花的故事尚未结束。这么说吧,江子的“青花帝国”是一个开放的结构:他不仅让我们与他共同沉醉于青花的美,他还邀请我们加入关于青花的想象。假以时日,江子再捧出一本《青花帝国2》,我也是毫不稀奇的。

  读完这本《青花帝国》,脑海里“青花帝国”的形象逐渐清晰——那是一座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城市。江子不止一次描述它火光冲天的情形。在我的想象中,江子心中也怀揣着熊熊火焰,用低温的文字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青花,令它如琥珀一般,在三四年间凝固下来,以最为迷人的光泽与姿态驻留世间。

(编辑: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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