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推动文艺发展繁荣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文艺评论是党领导文艺工作的重要抓手和有效途径。新时代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在关于文艺工作的系列重要论述中多次谈到文艺评论的重要作用。2014年10月1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文艺批评是文艺创作的一面镜子、一剂良药，是引导创作、多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要力量。”2016年11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重要讲话中表示：“要加强和改进文艺理论和评论工作，褒优贬劣，激浊扬清，更加有效地引导创作、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2021年12月1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重要讲话中再次指出：“要加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和评论建设，增强朝气锐气，发挥引导创作、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作用。”这些论述既有思想高度，又有理论深度，为广大文艺评论工作者提出了要求，指明了方向。
数智时代的到来，各种前沿技术广泛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也深刻改变着文艺评论的视野、方法和生态，给文艺评论带来创作内容同质化、人类主体性消解等新问题。“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以人工智能引领科研范式变革，加强人工智能同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如何切实加强和改进文艺评论，把好文艺评论的“方向盘”？如何在根本上发挥文艺评论褒优贬劣、激浊扬清，引导创作、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作用，实现文艺创作数量繁荣、质量过硬，“高原”连绵、“高峰”突出？怎样从创作上解决抄袭模仿、千篇一律的问题，从传播上解决机械化生产、快餐式消费的问题，在文艺评论中正本清源、守正创新，避免内容同质化并彰显人类主体性？这些是我们必须回答且要回答好的时代课题。在笔者看来，解决好这些问题，关键着眼点是要从人的维度出发，处理好技术工具与人文内蕴、专业深度与大众参与、个体表达与生态建设等多重关系，切实增强文艺评论的朝气锐气，持续构建蓬勃盎然的评论生态，共同坚守求真向善尚美的批评精神。
和传统的文艺评论相比，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评论呈现出方法不断革新、主体逐渐泛化、生态面临重构等特点。一方面，智能工具层出不穷，评论门槛大大降低；另一方面，真情实感匮乏，虚假评论泛滥。评论家谢有顺直言，“真正的批评，是用一种生命体会另一种生命，用一个灵魂倾听另一个灵魂”。这种基于生命体验的深度交流，人工智能恰恰难以企及，因为它对文艺作品的认知和判断，并非来自主观感悟和人性审美，而是遵循数据库的算法逻辑，套路化痕迹明显。技术变革和生态变化，对文艺评论的影响不容小觑。当传统评论的权威被消解，文艺评论家的朝气与锐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愈加重要。这体现的不仅是文风与文心，更是基于专业与勇气的批评立场和价值担当。这里从以下四个方面审视人的维度。
首要根基在于打磨批评精神。超越功利、敢于言说的批评精神，是增强文艺评论朝气锐气的源头活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在艺术质量和水平上敢于实事求是，对各种不良文艺作品、现象、思潮敢于表明态度，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敢于表明立场，倡导说真话、讲道理，营造开展文艺批评的良好氛围。”这要求评论家赓续茅盾、李健吾等前辈“好处说好，坏处说坏”的求真精神，在各种利益的裹挟中，秉持理性判断、敢说忠言的批评姿态，像鲁迅说的那样，“把烂的剜掉，把好的留下来吃”，批评家要做“剜烂苹果”的工作。真正的锐气，既非人云亦云的陈见与睥睨一切的偏见，也非哗众取宠的偏激之语，而是建立在深厚学养和独立人格之上的悉心洞见。面对人工智能算法试图量化所有喜怒哀乐的现实，批评精神饱满的评论家所捍卫的，不只是对文艺作品的好恶，更是人类复杂、微妙且无可替代的审美主体性。
重要路径在于提升专业素养。朝气锐气的底气源自专业，仅有精神而无素养，朝气锐气容易流于空疏。这要求评论家既能深入文本肌理，进行精微的细读与切身的感悟，真实传递批评的温度，又能具备“云端远读”的视野，充分理解数据、算法与传播机制如何塑造文艺新生态。正如全国文学报刊出版界2025“新大众文艺联席会议”倡议书所言：“面对数智时代的新环境，我们要恪守庄重的专业品质与艺术理想，克服浮躁心态，保持文学规律定力……善用而不迷信技术，顺势而不迷失本质，在思想深度、艺术水准、制作精度上恒常锤炼”。一位优秀的评论家，善用数字工具发现宏观趋势，却绝不陷入技术依赖，将量化结果等同于价值判断。同时追求跨越专业边界，从哲学、历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领域汲取养分，形成一种能洞悉技术变革语境下人类复杂情感衍变的观察力与阐释力，避免情绪化表述，做到以理服人。
创作活力在于深入文艺现场。和变动不居的文艺现场深度对话，与如火如荼的文艺实践精准对接，无疑是文艺评论焕发生命力的源泉。人工智能时代，文艺评论的“活人感”“在场性”倍加珍贵。过去一年，“活人感”一词风靡综艺弹幕、影视评论和社交媒体，入选《咬文嚼字》2025年度十大流行语。“活人感”是对抗“人机感”的重要武器，“活人感”的获得，离不开“接地感”与“在场性”。正如评论家毛时安所说，“‘接地感’和‘在场性’能让评论获得生生不息的强大生命力。只有‘在场’，只有具备文艺评论的问题意识，对文艺问题的解答、应对，才有可能”。提倡文艺评论的“在场”，就是要旗帜鲜明地主张贴近生活，贴近艺术创作实践，贴近艺术生发和创造规律。一位优秀的评论家，不能只评论经典而漠视当下新锐创作，或固守单一艺术门类而拒绝新兴媒介形态，必须走下讲坛，走出书斋，走向旷野，深入现场，挖掘青年作家的最新文本，聚焦新鲜出炉的各类展览，探寻爆款短剧的叙事密码，甚至分析人工智能创作的内在逻辑。鲜活的“在场性”和“进行时”，是评论家嗅觉敏锐的重要体现，以此自省，勿脱离现实语境自说自话，确保和时代脉搏同频共振。
重要使命在于构建话语体系。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中国人民大学时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中华文化复兴的宏大背景下，评论家同样肩负着构建中国文艺评论话语自主知识体系的使命。这要求评论家既要坚持人民视角，坚守人民立场，从纷繁复杂的当代文艺实践中，提炼中国经验，阐释中国审美，致力于构建博古通今、融通中外且兼具时代活力的评论话语体系，又有运用世界性理论资源的能力，有让评论根须深深扎根于民族文化沃土的本事，做到以中国人独特的审美眼光与表达方式解读阐释作品，言说中国人自身的文艺创造与文艺精神，以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的文艺评论，深刻反映“时代之变、中国之进、人民之呼”。
从人的维度增强评论家的朝气锐气，前路艰辛也颇具挑战。它要求锻造一种“合金”般的批评品质：既保有传统评论的人文理想与文本敏感，又具备应对技术变革的学习心态与开放姿态；既有率直批评的锋芒，又有话语建构的担当，最终在众声喧哗的数字洪流中守护人的审美主体性，让文艺评论真正成为一种值得信任的时代强音，一种照亮创作、引领审美、启迪思想的智性力量。这就需要构建一种健康、多元、包容的文艺评论生态，坚持人文价值引领，鼓励专业理性批评，深入文艺肌理，秉承评论风骨，远离凌空蹈虚，推动跨界融合，拓展评论边界，创新话语风格，破除信息茧房，知人论世，实事求是，坚守底线。这样的文艺评论，具有独立性与创造性，富含生命力、想象力与震撼力，给文艺工作者以清风，给作品以雨露。
展望未来，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评论将步入充满张力的动态进程，挑战和机遇并存。理想的评论形态，或许是张弛有度、人机协同，既可利用算法进行宏观探索，又能深入文本进行微观体悟，既可包容大众的多元声音，又能彰显专业的价值判断。在这一过程中，人的维度，包括人的情感、思考、批判精神和价值关怀，始终是不可替代的核心。因为评论聚合的是评论家、文艺创作者和受众三类鲜活而具体的人，真正的文艺评论，最终照亮的，必然是机器无法计算、数据不能存储、算法难以复制的生命相遇。
（本文系深圳市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南方科技大学粤港澳大湾区科技人文与创新文化研究中心”成果，作者系南方科技大学人文科学中心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