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晚,集美杏林湾。此行前来听戏,昆曲《牡丹亭》,盼了好多年。适逢雨夜,心境也随戏的山温水软旖旎起来。地道的浙昆上昆,悠长的水磨腔,把时光磨得很慢,将夜磨得很长。恍然间,让人觉得,如此短暂的人生,只够去爱一人,看一场戏,追一个梦。
从古至今,一场场悲欢离合,生死爱恋,都未曾阻止人们去相信,去追求。我想,这大概就是昆曲的意义:一直保持着她所应该保持的高傲姿态。懂她的人,隔山海,犹在心间,隔画屏,亦可梦中相见。她是爱情的回响,青春的旋律,生命的动感,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痴情俗子有如:俞二娘、冯小青、陈同等。这些人,皆命丧于奔梦之中。当然,《牡丹亭》并非直接的诱因,明清之际妇女的自我意识已觉醒,当自我和天性无法释放时,以死解脱也在情理之中。
世界是有情世界,人生是有情人生。“世总为情”,思欢怒愁,非理所能尽释。汤显祖以戏曲救世,用至情悟人的观念影响甚深,剧中杜丽娘为美、爱和自由的化身,其形象已远远超越了爱情本身。她是时代悲剧的隐喻,是一代知识分子疼痛的关联词,曲折、晦涩而又清晰,她更是物质世界灰烬中,一抹能让人存于心底的余温。
旧时称职业戏曲演员为戏子,含轻视意,在我看来,如今,戏子却是一些演员望尘莫及的角色。席慕蓉写过一首《戏子》,诗里说:我只是个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戏子的角色,专注、执著,为戏而生,以戏而终。这样的人,被曲解,几乎是一种宿命。他们演尽人生的悲欢离合,有观众也好,无观众也罢,必须向终点演下去。只有他们最清楚,自己才是人生的主角,而孤意和深情,却是艺术家必要的一种矛盾。汤显祖、魏良辅、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宋德珠……皆至情之人,精益求精,性命于戏,绝代风华。
怀念,不如相见。他们身上有一种隐秘的光,着常服时,你也许看不见。待他们化了装,穿上华服,上了舞台,就会惊鸿一现。这束光耀眼,让你看不清他们原本是谁,只知道他们演的是谁。典雅、美丽、这外浮的躯壳,植入他们的童年,追随他们成长,久而久之,脚间碎步,眉间倔强,成一种少有人能懂的贵族尊严。能痴者而后写情,不能痴者,安能演绎情之所至?这样的心灵质量,我不敢轻易去比较,同样追逐一个梦,路上,我似乎少了一些坚持。
坦白说,我对昆曲的了解甚少,只是因为热爱古典文学,对中国戏曲沉静没有杂质、温婉的内质痴迷。《牡丹亭》从全本戏到折子戏,是随着观众的欣赏习惯而发展变化的,其中《游园》《惊梦》搬演最盛。此次浙昆和上昆合作演绎,光彩更甚,缠绵旖旎的水磨腔,清丽婉转的唱词,秀雅端庄满目含情。那神采,那通身的气质,把中国传统美学抒情、写意、象征、诗化、留白、意境等表演到了极致,值得观众礼遇和尊敬。
《寻梦》一出,我所钟爱,玲珑的身段,声音如莺初啼,却大气有沉淀感,内心的彷徨、期待,悲念,一声声,一句句,让人意识到青春在向我们慢慢告别,那最后盛大谢幕即将来临时的黑暗,催促着我们去直视内心的脆弱,去表达决堤的情感。《寻梦》一出,如一双水袖牵念灵魂深处的不死之梦,我能感受到她灼热的注视,那是不愿苟且的决绝,那是一往而深的真心。
三毛在遇到荷西之前,读书求学,浪迹天涯,活得美丽,让人羡慕。只有荷西能追得上她的脚步,所以她没有犹豫,真心接受,久处不厌。她敢与一个人把世间万紫千红看遍,万水千山走遍,她敢于追求爱情和梦想,敢于为爱而生,为爱而死,至纯至美,人如剑气如虹。她用有情的一生,把自己活成锦,自然、爱情、亲情、友情,都愿意来给她添花。
爱情,只是理想的一部分表达,可现实中许多人却陷情忘我,得不偿失。人们对于释放真我,解放天性,刻意曲解成肉欲泛滥,无贞操无底线。如此看来,六百年过去了,牢笼依在,那些美、爱和自由渐渐地成了人们心中巨大的困惑。剩男剩女们,不再追逐爱情,往往相亲唯独一个目的,那就是年龄到了,传宗接代。如此戴着婚姻的枷锁,少有人敢为自己所爱付出真情,往往只是乍见之欢,久处而厌。漫长岁月,人们骨头里、血液里的青春气息,爱之赤胆,被传统和世俗的糟粕一再蒙蔽。直到今天,我们再次观看《牡丹亭》,只会觉得她依然是一个遥远的梦。究竟还需要多少代人潜移默化的濡染和浸润,我们才能彻底活在有情的世界里?究竟还需要多少出悲剧的铺垫,才能找回来“终成眷属”的团圆?
六百年来,杜丽娘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剩女社会,由于其所取得的事业上的胜利而面临着男性的拒绝,或者,面临父母的压力向婚姻妥协,有些人,不得不放下心中的柳梦梅。封建家长制时代,包办婚姻,而到了婚恋自由的今天,相亲催生,重蹈覆辙。从根本上说,汤显祖在寻求个性解放这条思路上,并未取得圆满和成功,世俗的眼光没变,桎梏人性违背常情的藩篱仍在。无数心怀梦想忠于爱情的杜丽娘,为了30岁而焦虑,寻寻觅觅,世上再无柳梦梅!
即便伤痛、失落、迷茫,那些“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好姑娘,她们当中,依然有人像爱一个梦中爱过的人,爱着自己和理想。
也许有人要说,杜丽娘们的脚步走得太快,她们走出闺房,走向职场,走向自然和远方。她相信爱情,不盲目走入婚姻,她等待自己喜欢的人,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坚定有力,不惧时光。她们在坚守那个六百年前的梦,从未走远。
网上调侃,中国只有剩男,没有剩女。走出闺阁的杜丽娘们今非昔比,她们再也不会为了爱情,哭哭啼啼患得患失。她们做好规划自己,听从内心的时间,把握自己的命运。恰恰,只有如此至情之人,才配活得高级,才配拥有最好的爱情。
剧终之时,朋友掩面而泣,30岁的她,高薪、高学历,高智商,热爱阅读和旅行,理想的一部分表达就是,找到能懂自己的柳梦梅。她感叹: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终究是一个梦,而我们,都是奔往幸福的追梦人。我想,追逐的路上,本身已是一种圆满。看到她,像初恋的那个人,虽不在眼前,却是去年明月夜,今夕彩云归。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