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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民族文化的根

时间:2016年03月28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康式昭

杂忆童年的文化熏陶和浸润

  2014年9月9日教师节来临之际,习近平同志到北京师范大学看望师生。针对当前中小学教材编写,他说过一番话:“我很不希望把我们一些非常经典的古代诗词文化、散文都给去掉,加入一堆什么西方的东西。我觉得去中国化是很悲哀的。这些诗词都好。从小就嵌在学生的脑子里,成为终生的民族文化基因。”

  这里,习总书记旗帜鲜明地批驳了“去中国化”的谬误,严肃地提出了从小种下民族文化基因的大问题。

  回顾本人一个多甲子的文学之路,深感从小受民族文化的熏陶和浸润,种下了民族文化的根,终生受用不尽。

  我有三个启蒙老师。第一个是我的母亲,第二个是川戏坝坝戏,第三个是古典诗词和小说。

  先说我的母亲。我老妈是正牌雇农的女儿(外婆毕生在乡下地主家帮工,土改中正式划为雇农),大字不识半个。一生中最大的官是当过几天居民小组长,居委会开会回来传达,经常闹笑话。困难时期,每人每年六尺布票,补粑(打补丁);每月二两糖:古巴糖。她搞不清什么是“古巴”,便成了:六尺布票,“补粑”;二两糖,也是“补粑”……这还成了我们兄弟伙逗老妈开心的话题。

  但不识字不等于没文化,她脑子里有个极其丰富的民间文学宝库哩。

  通常,红苕稀饭半饱之后,入夜,省下灯油,老妈带我们弟兄围坐院子里,娃娃们缠着她摆龙门阵、讲故事。结果便是:“龙门阵,龙门阵,城隍老爷得了病,乌龟儿子去煎药……猴子耳朵尖起听!”我们便都成了尖起耳朵的猴子。哄闹一阵,龙门阵摆开了。

  我至今还记得许许多多。比如,对读书人大不敬的《蚂蚁和推屎爬(屎壳郎)打(结为)亲家》:话说,蚂蚁到亲家洞府大吃大喝一通之后,回请。屎壳郎到蚂蚁洞口,横比竖比进不去,拽文题诗两句走了:“洞小身躯大,何不转回程。”蚂蚁出洞一看,恼了,也题诗两句骂道:“你一身都臭屎,何必来抛闻(文)!”骂得痛快吧。另一则是咒骂城里人的《乡下蚊子和城里蚊子打亲家》。说的是:乡下蚊子把亲家请下乡,设宴款待,乡下人睡觉光胴胴,足吃足叮,皆大满意。城里蚊子回请。可家家户户要么蚊帐、要么蚊香,没处下口,只好请到庙里,去叮同样是光胴胴的泥菩萨。“餐”后,城里蚊子征求亲家意见。乡下蚊子叹口气,说:“你们城里人好是好,就是没有人味儿!”瞧,硬是把城里人骂惨了。

  我那个老娘没文化、又是乡下人,自然很有些偏见,认不得真;但故事里却也不乏民间智慧。

  再举一个:后妈哭灵。丈夫前妻的儿子死了,可年纪比后妈还大,怎么哭?和尚、道士、裁缝三人伙同来看笑话,倒挨了一通挖苦。只听那后妈哭诉道:“儿哪儿,我可怜的儿!要说你是我的儿,何尝(和尚)是我的儿?要说不是我儿,倒是(道士)我的儿!从今想见我的儿,除非九泉之下,才逢(裁缝)我的儿!”三个家伙全都套进去了。

  顺便说一句,借谐音字做文章,现在非常盛行,电视上不是常看到“醉(最)美×州”“自游(由)自在”“某州智(制)造”等吗?其实,祖师爷在民间,差别只在谁用得更活更巧就是了。但,我并不赞赏当今的任意篡改成语,造成语言文字混乱,贻误后生。

  老妈还教给我们许多民谣俗谚。比如:“斑竹垭,紫竹垭,对门对户打亲家。亲家儿子会写字,亲家女子会剪花。大姐剪朵灵芝草,二姐剪朵牡丹花,只有三姐不会剪,丢了剪刀纺棉花。哥哥心不平,嫁到高山紫竹林。要柴烧,柴又高;要水吃,水又深。打湿罗裙不要紧,打湿花鞋万千针!”朗朗上口,童趣盎然,堪比最美的诗。再举两段:“红鸡公,爱唱歌。先生我,后生哥。生了妈妈生婆婆。妈妈嫁,我抬盒;抬到外婆门前过,外婆还在坐箩箩,舅舅还在摇外婆。”“三十晚上大月亮,贼娃子起来偷尿缸。聋子听到脚步响,瞎子看到翻院墙,跛子跟倒撵一趟,哑巴高声喊得昂,‘抓手’一把来抓住,傻儿升堂审端详。”颠颠倒倒,风趣幽默,的确是大手笔。

  民间口头文学,货真价实的珍贵宝藏,滋润了一代代文化人,养育了一代代好学者。我是实实在在受惠的小学生,由衷感谢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我敬爱的亲娘!她把童年的我,领进了民族文化宝库的殿堂,尽管当时懵懵懂懂,不甚了了,但耳濡目染,心感身受,倒是种下了民族文化的第一缕基因。

  我的第二个启蒙老师是川戏。我出生在川中小县城资中。童年,县城没有电影院,更没有歌舞厅,最大的文化享受便是看川戏。县城有剧团,有戏园子,几乎天天日场夜场,热闹非凡。没钱买票,要么牵大人衣裳角角挤进去,要么趁人多混进去。庙会看祭神戏(记忆中东元寺经常办),西门外河滩看坝坝戏,就方便多了。庙会不要票,坝坝戏可以撕开席棚钻进去,至不济还可以站在尿缸缸沿将席篾抠个洞偷看。是露天茅厕不大臭,还是只顾看戏不觉其臭?说不清了。伙伴们自嘲为,买的站票:“尿缸站”!这样的看戏经历,我看,不说独一,至少是罕见;或者说,不算空前,至少是绝后: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看戏”法了。幼年的我,却是沾沾自喜,自得其乐,并乐此不疲。

  这一来,倒真是看过不少原汁原味的川戏。当然,荤素杂糅,良莠不齐,好孬兼备。新中国成立后戏改是必须的。不过,有时也会丢了些机趣。比如:《打神告庙》一折,敫桂英到海神庙哭述冤屈,恨海神不主持公道、不作为,捣毁神像,上吊自裁。接下来是“活捉王魁”《情探》。《打神》的最初的开场是:皂隶登场,好一通埋怨:“初二十六打牙祭,刀头贡果送庙里。好东好西端进去,骨头骨老吾神吃。吾神吃了不争气,跨过阳沟就飙稀!”幽默,风趣,大悲剧由喜剧开场,插科打诨中见机趣。这应该说是川剧的一大特色。现在通常简化为两句话:“初二十六打牙祭,哪个见你的刀头鸡!”意思还在,味道淡多了。我问过编剧大家徐芬,她也没见过这个老版本。又比如,白鼻梁少爷上场的定场诗:“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雨,收拾书包等来年!”活画出一副浪荡公子哥儿的德性。鬼怨戏开场:“正月十五庙门开,牛头马面两边排:判官手拿生死簿,小鬼拿的追魂牌!——一阵阴风吹出一个女鬼来!”铺排得活灵活现吧!

  说川戏是启蒙老师,当然不仅是指它提供了娱乐,给予了艺术享受;更重要的是:它教我学知识,学历史,学文化,学做人。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人生之初的许多知识、特别是历史知识,不是来自课堂,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看戏,看川戏,看坝坝戏!所谓唐三千,宋八百,写不完的列国三国。我国戏曲剧种剧目之丰富,毫无愧怍地稳居世界第一。而接受起来,生动有趣,入心入脑,完全不用死背硬记,也不怕课堂考试,老师打分。一切都由潜移默化中来,而这,也正是艺术的魅力之所在。

  我国戏曲艺术还有个极大特点:高台教化。以戏感人,以文化人。三国时曹操的儿子曹丕,把文章定格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正是基于文化(自然包含戏剧文化)的积极的社会功能,借用当今的话,就是富有正能量。

  的确,弘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几乎是一切艺术遵循的总则。戏曲的高台教化,正是引导人向善、存真、求美;警戒人作恶、弄假、逐丑。我国的传统美德:忠、孝、仁、爱、礼、义、廉、耻等等,作为戏核戏魂,贯穿在戏剧历史的全过程。我体会,我们今天倡导的核心价值观,就个人层面说,归纳出的四句话八个字,“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全都蕴涵在戏剧故事之中,形象地展现在戏剧舞台之上。看戏,便是接受核心价值观的教育,接受民族传统美德。而这些,委实堪称一笔宝贵的财富。

  我想具体说说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问题。爱国主义从来是永恒的主旋律。我出生在农历1934年末,经历了抗战八年的时光。日本鬼子没打进四川,派飞机轰炸,资中没挨炸,却也经常响警报。躲飞机,跑出城,心惊胆战,还常挨饿。这个期间,看了好几出写岳飞的坝坝戏:《岳母刺字》《风波亭》等。心中记牢了“精忠报国”四个字。还记住了一条:害死岳飞岳云父子的大奸臣秦桧,论学问,是状元!可见,不能只讲为文,首先要讲做人!

  201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七十年前,我在县里龙山镇中心小学上学,校址先在武庙后搬到东岳庙。学校操场边,就立有刻着岳飞手迹“精忠报国”的石碑。老师教唱岳飞的《满江红》,特意改了几个字。“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改成了“笑谈渴饮倭奴血”!“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改成了“踏破富士山阙”。矛头直指日本鬼子!那年头,娃娃们也同仇敌忾,爱国爱家。

  我记得,当时还读过一本章回小说:《说岳全传》。事过六七十年,至今还记得一些情节。岳飞大破金兵,收复朱仙镇,正要乘胜追击,却被十二道金牌强令调回。路过镇江金山寺,高僧曾送他一首偈语:“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下害毒!”果然,腊月廿九,天下大雨,奸贼秦(奉下两点)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抗金英雄父子杀害!随即,秦桧又派捕快何立抓捕老和尚,高僧自念偈语:“吾年七十九,是非终日有。不为自己身,只为多开口。何立从东来,我向西边走!”坐化、成佛西去了。

  当年,看川戏,读小说,唱歌,以及学校环境氛围……一切的一切,构成了全民爱国主义教育的大课堂,今天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更觉珍贵!

  那时候,坝坝戏舞台前,还看过《木兰从军》等英雄主义赞歌,不多说。

  看川戏的收获,我还想说一点:学文学,学表达,学炼字,学抒情,学意境。看其中的美,懂其中的美,学其中的美,追随其中的美。实话说,这中间,许许多多我也是后来慢慢悟出的。

  我这里举一出折子戏:《情探》。王魁上场,唱“月儿高”:“更阑静,夜色哀,明月如水浸楼台。透出了凄风一派!”敬请注意:不是“照”楼台,而是“浸”!又从“如水明月”中“透”出凄风。这用字的功夫,真可谓出神入化。又如描摹王魁的内心波澜:“不该不该大不该,王魁做事不成才!感得她千山万水一人来,况且她花容月貌依然在!徘徊!……皇天鉴我怀,昧良心出于无奈!”这“徘徊”两字,也是神来之笔,写尽这负心汉的内心挣扎和终极背叛!

  短短一折戏中,写敫桂英一而再地、反反复复地、步步递进地,以情感之,以情动之,以情探之……直到王魁那一声:“再不走,我要你的命!”她悲愤:“我有几条命你要啊!”才最终“活捉”而去。

  这一切,真正是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对此,读者,特别是有志写作的有心人,需要细细体察,慢慢消化,从中汲取营养,充实自身。

  我的第三个启蒙老师是古典诗词和小说。当然,这是上学识字之后的事了。我出生在一个城市贫民家庭。老父教过私塾,教过几天小学,最高任职是比教员低一等的中学职员:资中一中教务员,俗称师爷。不过,不是衙门里的刑名师爷、钱粮师爷,和“官”不相干。只是中学校里抄抄写写的打杂师。家里没多少书,我只找出一本《白香词谱》,一本《唐诗三百首》,便如获至宝了。

  凭借这两个老师,我熟读了一批古典诗词,至今还记得不下几百首。但要动手写,说真话,中学时候,不懂啥叫诗,胡乱划抹了一些。后来慢慢懂了,就不敢乱来了。我的八卷本文集里,便没收一首诗。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写,心里郁闷时,悄悄写过一些,给少数知心朋友看的,从没想过公开发表。另一类公开了的,则是小说中替虚构的人物写的。如长篇小说《大学春秋》里,我就替两个人物写过。一个是身负血债、镇反时被处决了的文化特务的女儿。她是才女,但只写了两句诗:“开花前的炸弹是块死铁,但它最懂得什么叫沉默!”其阴暗心里展露无遗了吧。这是她用来拉拢俘获夸夸其谈的张狂诗人的武器。另一首便是这位诗人的“杰作”了。他写了一首长诗《暴风中的雄鹰》,歌颂本班风沙之夜救人负伤的同学。可名曰赞歌,却挟带了私货:“英雄战胜了五分钟动摇,友谊的歌声才响彻云霄!”这是当时颇有市场的一种理论主张,认为人都是自私的,面对有损个人利益的节点,都会有“五分钟动摇”。 英雄行为只能是战胜动摇后的结果。小说借主人公的口,做了最简单的反驳:顾不上,啥也没想。要有“五分钟”去动摇,大乌(被救的同学)早该挨砸、说不定砸死了!

  童年的古典诗词和古典文学的接触,为我种下了又一缕民族文化的基因。基于此,中学毕业后,报考志愿之际,我选择了中文系,开始了一个甲子还多的文学之路,虽然碌碌无为,有负年华,倒也至今不悔。当然,也还期盼有生之年,为文化事业,再做点事,以求心安就是了。

(编辑: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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