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收官之作
《惊奇山谷》:用想象力填充“空”的舞台


《惊奇山谷》剧照
以前,每逢戏剧节、邀请展亮相国内舞台,各大媒体总要习惯性地讲一句“戏迷有福了”。近两年,“戏剧盛事”频出,鸿篇巨制纷至沓来,卡司一个比一个重量级,有福的戏迷们荷包瘪了,似乎也越来越众口难调。日前,从今年5月开始的第五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迎来收官之作《惊奇山谷》。继“60后”德国导演托马斯·奥斯特玛雅执导的《哈姆雷特》,“40后”波兰导演克里斯蒂安·陆帕的《伐木》之后,即便以年龄简单粗暴地“论资排辈”,唱大轴的《惊奇山谷》也够分量——此剧由90岁高龄的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执导,他的《空的空间》《敞开的门》等著作更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便对我国戏剧创作者的探索与实验影响颇深。
耄耋之年的大师新作在京津两地舞台上演,端看这剧名,又惊又奇。不过戏看罢,观众自行站成两队——“大师果然是大师”“大师不过如此”——好恶之差,正源于短短70分钟的戏中,既无惊,亦无奇。走进剧场,几把椅子、一架琴营造的“空”,想必已让不少人回想起2012年在国内上演的第一部彼得·布鲁克剧作《情人的衣服》——同样简洁至极的舞台,也同样来自他与合作超过40年的玛丽-海伦娜·伊斯坦尼的共同执导;之后,在一位乐师的伴奏下,三名演员包办了剧中所有角色,更将“简”贯彻始终。
在“非凡”与“平凡”间腾跃
“数字1就像骄傲而健壮的男人,2是眉飞色舞的女人,3是垂头丧气的人,6是脚肿的人,7是留着一字胡的男人,8是臃肿的女士——像一个袋子又套着一个袋子,而87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胖女人旁边站着一个捻着自己胡子的男人……想象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个声音都有一种颜色,每个颜色都有一种味道。”这听上去像是“痴人说梦”,但对一些人来说,他们就身处这样的世界——在《惊奇山谷》所讲述的故事中,主人公萨米·科斯塔斯便是其中一个,她拥有“五类重叠通感”——颜色、触觉、味觉等五类感官信号的每一种都能触发其他感觉,并且利用通感制造的幻觉,获得超于常人数倍的记忆能力。萨米原是一名报社的记者,却因为此等天赋而失业,继而,在脑神经医生诊所与魔术秀场之间,她踏上了一场关乎记忆、语言与想象的旅程。
《惊奇山谷》的灵感来源于脑神经学家奥利弗·萨克斯的著作《错把太太当帽子的人》,以及“萨米”的人物原型——俄国记忆大师所罗门·舍雷舍夫斯基的真实故事:他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也为此所困——注意力被幻想不断分散,人的长相在他的眼中“变化不定”;同时,他还伴有阅读障碍,因为书上的字常常使他感到困惑。“剧场的存在,就是为了震惊世人,它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因素——非凡与平凡的结合。”彼得·布鲁克曾说,此番在《惊奇山谷》中,亦是在“非凡”与“平凡”这看似背道而驰的两者间腾跃,并最终合二为一。
拥有非凡记忆能力的“萨米”,看上去如此寻常,她瘦小,因为整场都穿着黑色的男士西装三件套,甚至有点儿“套中人”的感觉。而如果观众想要在剧中看到她酷炫的“记忆秀”,那注定要失望了:随着乐师弹奏的几个单音,萨米在报社同事的挑衅下,重复从一早发生过的所有琐事,看上去并非炫耀,而是“无法忘怀”的困扰;被报社辞退后,她跟着舞台秀明星进行表演,剧中出现的互动环节——魔术师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猜中他们任意选出的扑克牌花色与数字——这些小伎俩在习惯“见证奇迹”的中国观众面前,都简朴到近乎滑稽了。
在萨米的故事中,还同样“简朴”地加入了另外两个人的故事:一位年轻人因为“看得到”音乐的色彩而被同伴嘲笑排挤,他来到诊所,戴上耳机,开始用所见的“乐之色”作画。舞台后方的背景由幽兰转为深红的大色块,他举着手中的刷子不停地刷——在多媒体手段已然繁复至此的今日,将他的“创作”具象化绝非难事,但抱歉,此处需要观众自行“脑补”;另一个年轻人,突然罹患“本体感觉障碍”——无法感知自己的身体。医生告诉他,猫失明后可以在3天后重新辨识方向,而他说:“如果猫能够再找到自己的路,那么一个瘫痪的人也可以重新学会行走。”观众眼见他,从仰躺在椅子上一点点用眼睛的注视调动肢体,手指、手臂、上半身到艰难站立、行走,那细微而缓慢的过程如同他自己所言——“每天都是一场精神的马拉松。”
艺术家是用“谎言”征服世界
“我走过我们人生的一半旅程,却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在那里正路已不可见。”医生用意大利语诵读但丁《神曲·地狱篇》的开篇,测试萨米的记忆——即便是从没学过意大利语,她也能仅仅听过一遍就准确无误地重复这句诗,而且“发音很好听”。而当医生再将诗句的含义用英语解释给萨米,她抱住头,失声痛哭道:“我时常感到自己身处幽暗的森林。”在无惊无奇的《惊奇山谷》中看什么?剧中魔术师的一句话倒似乎可以解释——艺术是谎言,艺术家就是用谎言征服世界。面对彼得·布鲁克这一趟70分钟的“谎言之旅”,如果观者不急于清醒“拆穿”,而是选择相信,并用想象力填充这刻意留白的“空”舞台,便可在萨米的哭诉中,或身体、精神伤痛的艰难恢复中,感喟“座中常有剧中人”。
在向医生解释自己通过幻想的记忆方法时,萨米说:“我让‘普京’住在克里姆林宫;‘自由’是遇刺身亡的马丁·路德·金;‘无’不是‘无’,是一片巨大而全白的雾气;‘永恒’‘无限’这样的词汇我无法领会。要记住什么,我就将它们铺满各个城市的每条街道,而无论我走出多远,最终都会回到雅典,我童年所居住的那间小屋……”这温情的一刻刚起,便随着医生的一句“我的时间到了”而戛然而止。没有“惊奇”的舞台,也不随意渲染、煽情,“是要让观众在面对音乐、颜色、味觉、图像等不同元素时,激发自己的记忆,体会从地狱到天堂的转换。”彼得·布鲁克说:“《惊奇山谷》这个剧名,源自12世纪波斯诗人法里德·阿塔尔的长诗《鸟的会议》。30只鸟要穿过‘渴望’‘爱’‘真知’‘离别’‘信仰’‘彷徨’与‘忘我地泯然于神祇’7座山谷,下一座总比上一座更难翻越。这一次,我们进入人类大脑的山谷,在第6座山谷中找到自己。”翻越山谷,孤僻的青年成了画家,瘫痪的病人重新行走,萨米懂得向让自己窒息的无用记忆说“不”。尾声,乐师弹奏起巴赫的钢琴曲,三位演员坐回椅子,光亮、幕落。
谈及自己的著作《空的空间》时,彼得·布鲁克曾对林兆华说:“你最好把那本书撕了。”在他看来,戏剧不是坐而论道,而是“绝知此事要躬行”——无论是执导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排演莎翁经典;改建巴黎荒废二三十年的剧院、创立“巴黎北方剧团”;改编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在露天剧场进行9小时演出,还是短小、朴素至此的《惊奇山谷》,作为创作者,不会重复自己的彼得·布鲁克早已“从心所欲不逾矩”;而观者,似乎也不必再纠结大师到底表现如何。就像萨米吟出的诗句:“即使所有东西都遁入空虚,从水中的游鱼到天上的月亮,我们依然可以在井底找到蝼蚁的一条断腿。即便这个世界在突然之间覆灭,也无法否认一粒细沙的存在,如果人类的踪迹已不可循,那就多留意雨滴的秘密吧。”在以“假定性”为根本的戏剧中寻到真正的了悟,无论是不是出自大师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