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作为制片主任拍摄四川丹巴纪录片《美人谷》，整整一年的拍摄，深知高原创作的艰辛。在高海拔、强紫外线和昼夜温差大的场景间辗转，常需俟候每一道光影，每一次四季交替，才能将当地藏族羌族人民的生活缓缓凝聚进镜头。这段经历让我对《天宝》的创作产生了共鸣，看完之后，认定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传记电影，它以个人生命为线索，映照时代变迁，展示信仰在时光中的沉淀和回响。正如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委副书记冯宇所言：“影片艺术再现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历史，还原军民鱼水情。”从雪山脚下的童年到信仰之路的跋涉，从个人命运的转折到民族精神的升华，这部电影以细腻的笔触重塑了历史的厚重感。
1.时间的结构：叙事与人物
影片在叙事上突破传记片常用的顺叙或倒叙，而以非线性手法呈现主角天宝的成长蜕变。影片首映式上，有影评人指出，《天宝》“以非线性叙事手法，从人物的感受和记忆出发，有意识地打乱时空顺序，使观众能更深入地理解天宝内心信仰的变化与精神成长”。例如，片头“吉普车”穿插于不同时间点的画面，就暗示了全片多重时序的交错。这种跨时空叙事不仅重现了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史诗场景，也通过闪回与前后呼应，使个人命运与时代波澜交织在一起。正如原著《藏族老红军天宝传》作者降边嘉措所言：“通过一个人的命运，映射整个时代的精神风貌。天宝的成长，是一代人的缩影，也是一次信仰觉醒的真实写照”。编剧汪海林也赞叹导演刘劲“别出心裁，从人物内心感受出发，打破时空限制，运用文学化的叙事视角……令作品跳脱出传统红色电影的创作束缚，极具可看性”。
影片主角桑吉悦希（汉名天宝）的一生跨越了小扎巴、红军战士、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多个身份阶段，人物塑造充满纪实感与精神厚度。总导演刘劲不止一次强调，这是一部献给藏族英雄的传记影片。表演艺术家唐国强高度评价：“恭喜刘劲导演实现了自己的心愿，把天宝搬上银幕，为藏族同胞立传。影片无论是质感、服化道，还是藏族演员的选择，都做到了极致，还原度非常高”。影片中，人物的成长被置于广袤历史中，从童年僧人到红军骨干，天宝在极限环境下的精神蜕变象征着民族对信仰的觉醒。天宝经历三次翻雪山、过草地的生死考验，从最初的不敢反抗压迫，到成长为坚韧的革命战士，个体信念与民族解放主题被有机统一，构成了一幅关于“信仰觉醒与精神彼岸”的震撼画面。导演艺兮更道出创作初心：“拍摄《天宝》就是希望他的精神被更多人看见，被历史铭记”。
影片也通过一组简洁的情节，交代了天宝童年的悲剧性经历：天宝的父亲在农奴制度下日夜劳作，身心俱疲，早年离世，未能在他幼年时给予太多庇护。失去父亲后，年幼的他被送进寺庙寄养，早年便接受“不杀生”的教义，哪怕面对侵害，也要学会克制仇恨。这种对“不得杀生”的执念，贯穿他少年时期，成为他内心最深的桎梏。直到第二次过草地时，他亲眼看到并肩作战的战友命悬一线，终于第一次举枪射击，这一刻，是天宝完成精神成长的分水岭。影片对这一场景的处理不加煽情，而是把枪声留在空旷的林地深处上，与他颤抖的背影一起。
2.影像与声音：诗意的具象化
《天宝》在视听上也运用诗意化语言刻画时间流逝与信仰沉淀。摄影指导林涛透露，为区别天宝的少年、青年、暮年三个阶段，分别采用“暗调、灰调、明调”三种影像风格。这种色调对比以视觉隐喻方式呼应不同时代背景，加深了观众对人物跨越式成长的感受。此外，大量高原实景拍摄带来强烈现场质感，剧组克服剧烈的温差和缺氧，高峰时人力搬运设备跋山涉水，“仿佛重新经历了一次红军长征之路，让每个镜头充盈真实的历史温度”，摄影师如是说。首映式中，影片主创描绘的场面亦足见其震撼：沉醉于“阳光洒落旗帜，马蹄踏破冰雪，战士们于风雪中相拥前行”的画卷，这些场景交织成恢弘壮丽的视听史诗，使观众仿佛置身其中，感受信仰穿越战火的澎湃力量。
声音设计同样颇具匠心，影片并非频繁描摹枪林弹雨，而是通过细腻的声效强化氛围。当红军过草地、同志牺牲时，特意设计了撕裂布条随风飘动的声音，让观众“虽看不到死亡，但死亡就在眼前”的感受被唤起。这种声音诗学的震撼力，凸显了为信仰牺牲的伟大，与画面中的宁静风光形成对比，赋予整部影片独特的审美意境。
3.拍摄历程与地域精神
《天宝》的创作周期本身就是对时间与信仰的考验。导演刘劲回顾道：“《天宝》是我们六年磨一剑的作品，在高原缺氧的极端条件下吃了太多苦。支撑我们坚持下来的，是观众未来满意的眼神，更是天宝所传递的坚定信仰”。首映式致辞环节，导演介绍了《天宝》的工作周期——影片6年前策划、编剧，精心打磨，2023年7月1日正式开机，到2025年7月1日北京首映，历时足足24个月；而其所描写的历史时代跨度亦超过半个世纪。剧组的艰苦拍摄仿佛重走长征路，每个团队成员都在时间的锤炼中体悟到红军精神的厚重，正如制片人尔玛依娜所言：“电影拍摄难度大，演员们身心实境体验了一场精神的长征。”的确，时光使影片的历史背景更显厚度，天宝的一生串联起农奴制的压迫、三次长征、新中国成立等关键节点，个人与集体记忆在影像中交汇，令作品兼具了时代价值。
在影片创作和落地层面，导演刘劲的个人情怀与使命感贯穿始终。作为阿坝人，刘劲不仅是家乡的形象代言人，更是推动本片从立项到首映的重要核心人物。据首映礼多位主创回忆，影片前期资金与制作条件一度十分艰难，是他多次奔走协调，争取四川省尤其是阿坝州的支持，才最终促成项目落地。刘劲在创作中身兼数职：既是总导演、主演、编剧，也承担了制片与统筹的繁琐事务。可以说，这部影片既是他职业生涯的又一座里程碑，也是他献给家乡阿坝、献给长征精神的一部“精神长卷”。影片首映礼上，许多业内嘉宾感慨：“这不是一部项目主导的商业电影，而是一群人，尤其是刘劲，用心、用情、用信仰打磨六年的诚意之作。”
地域性是《天宝》另一大特色。影片将阿坝藏羌高原的文化风貌深植故事之中。阿坝州宣传部门的相关人员指出，影片“用独特视角和鲜活画面，把阿坝的地域文化、景观风貌、红色资源等元素植入其中，艺术再现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感人历史，还原军民鱼水情深的生动场景”。导演艺兮也提到，从小见证藏羌文化的交融共生，让她对这片土地的英雄格外敬仰。为求真实，剧组放弃流量偶像，大胆启用藏区本地演员和实力派新人，将地域特色融入角色本色；唐国强所言的“还原度非常高”也正是对影片地域还原性的肯定。高原的山川河流、寺庙经幡、民族风情与红色精神在银幕上交织，使电影具有鲜明的“高原印记”。这一切共同构筑了影片的精神内核，即，信仰与家国情怀在阿坝的山河中回响，让观众感受到这块土地上薪火相传的革命精神。
4.当下的意义：时间的容器
《天宝》在当下时代的意义，在于它通过“时间”这一信仰的容器 ，将观众带回那段峥嵘岁月，同时启发人们对现实的思考。正如华夏电影发行公司黄群飞所言：“电影《天宝》兼具时代价值与美学突破。”业内专家也评价，影片“兼具诗意与史诗气质……展现了人物命运与家国历史之间的深度联结，让人在感动中重新思考信仰的意义”。现场观众，同时也是嘉宾的主持人罗旭表示：“有电影史诗的格局，也有诗意抒情的温度。故事中的时代背景与个体命运交相辉映，对人心有穿透力。”
电影以一个生命的航程为线索，在视觉与叙事中承载信仰与记忆。这种跨越过去与现在的叙事方式，使“时间”成为信仰和民族记忆的载体——既提醒我们铭记前辈，也让信仰的光芒在当下继续照亮前行的道路。《天宝》用光影记录了一段历史，用时间传递了一份信念，其文化厚度，将在更广阔的观众心中留下久久回响。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