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由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奥本海默》在中国大陆上映。截至9月9日，影片在全球收获8.65亿美元的票房，成为2023年仅次于《芭比》和《马里奥大电影》票房最高的电影。
《奥本海默》海报
诺兰的电影风格显著，在故事上表现为以炫目的科幻概念配合复杂的非线性叙事结构，譬如其代表作《盗梦空间》就是以“共同梦境”的科幻概念和中后段的多线叙事相结合，而《星际穿越》则是将“虫洞理论”与四维空间内的双线叙事相结合。
然而，科幻并不是诺兰的全部。2017年，诺兰曾拍摄二战题材电影《敦刻尔克》，通过巧妙的非线性叙事手法，以海陆空三个视角展开对敦刻尔克大撤退这一历史事件的重现。有趣的是，该片的三条叙事线并不是平均展开，而是以陆地一周、海上一天与空中一小时的多时空非线性叙事的方式推进，使整部影片成为了一次叙事实验，而《奥本海默》则是这场实验的最新成果。
《奥本海默》剧照
就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奥本海默》，看看在真实历史与人物传记片发展至瓶颈的今日，诺兰的“叙事学”又能为当下创作者，在讲述真实故事时带来什么样的启发？
穿越时空的对决，1954 VS 1959
《奥本海默》全片以两场听证会展开两条叙事线，分别是1954年的奥本海默听证会与1959年的施特劳斯听证会。而这两场听证会又分为现实时空与回忆时空，共形成双线四时空的叙事结构，打破了以往历史传记片线性叙事或简单倒叙/插叙的手法，使得整部影片在讲述真实历史的同时，大大提升了影片的悬疑感和可看性。
《奥本海默》剧照
两条叙事线的内容各有侧重。在影片的前三分之二中，1954年的奥本海默听证会着重于回顾奥本海默的生平、参与曼哈顿计划，以及受到原子能委员会安全调查的前前后后，是这一部分的叙事主体；而1959年施特劳斯听证会线，在影片前三分之二主要作为补充内容，补齐旁观者对奥本海默的看法，以及奥本海默在参与氢弹计划时表现的内容。
等到影片后三分之一开启，1959年听证会开始承担叙事主线的任务，施特劳斯作为陷害奥本海默的主谋身份逐渐曝光，他与同情奥本海默的科学家在听证会上进行斗争并最终败下阵来，而1954年听证会在辅助1959年叙事线完成对施特劳斯身份的揭露以及展现奥本海默等人的简单反抗过程后，便完成了叙事使命。
《奥本海默》剧照
通过双线交替完成叙事任务的手法，诺兰成功地将奥本海默所经历的一系列历史事件，根据商业片的节奏进行编排重组，并按照商业片的模式构建了一个典型的三幕式正-反对决的故事，极大地提升了影片的节奏感，把可能成为一系列历史流水账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
同时，在单一叙事线的处理上，诺兰让观众不断地在现实时空与叙事时空跳跃，让影片显得更加详略得当，譬如在介绍奥本海默的教育背景时，就通过1954年奥本海默的自陈配上一些跳跃式的画面剪辑，极为高效地完成了背景铺陈，给观众提供必要的信息的同时，将叙事空间让给影片的主线。
“不要试图理解它，感受它”
诺兰2020年的电影《信条》中有一句台词：“不要试图理解它，感受它。”这句话几乎成了《奥本海默》中展现量子物理内容的“信条”（bushi）。
相信很多观众看完《奥本海默》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我还是不知道原子弹是怎么造出来的。”诺兰对待原子弹原理的态度，就跟他之前处理科幻片中的科幻原理是一样的，一方面将概念简单化，让观众更加容易接受，另一方面通过剧情设置与人物形象，来引起观众的共情。
《奥本海默》剧照
以《盗梦空间》为例，诺兰在展现入梦技术的时候，只设计了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装置，配以几个像输液管一样的装置。如果有比较硬核的科幻迷，可能会质疑这个装置的可行性，但诺兰通过塑造主角的困境以及整个任务的复杂程度，来吸引观众跟随主角的步伐去思考，反而忽略了设定的合理性。《奥本海默》也是如此。影片在介绍原子弹的原理以及各种装置的研发过程中，既没有回避具体内容，但也没有长篇累牍地去介绍，只在关键地方展示，之后也不再重复，因为诺兰的本意本就不是介绍整个曼哈顿计划的始末，或者把影片做成一个面向专业人士的教学影片。至于涉及到原子弹研发的进程，只通过玻璃珠的多少来表现研发进度，既直观，又通俗易懂。
《奥本海默》剧照
就像影片开头的题记写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一样，诺兰要塑造的是奥本海默故事中人神同构的文学性的元素，因此侧重点在人物的经历上，因此并不会花篇幅和心思如何让复杂的物理知识变得易懂，而整个影片的重点也是紧贴人物的，表现的是人物的经历，烘托的是人物情绪。
这样做有没有道理呢？其实对于大部分的普通观众来说，能够了解原子弹的原理当然好，可如果让他们在电影院上量子物理课恐怕也是不现实的，观众最能代入最能共情的，还是人物情感与人物经历，一切面向观众的通俗作品，最终还是故事和人物最能打动人。
声音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看过《奥本海默》的观众，一定会对影片中至少一处的音效有印象。《奥本海默》在声音方面作了大量的设计，甚至有评论者认为到了“滥用”的程度。无论如何，影片对于声音的重视对于许多只在乎画面的创作者来说，都是一次重要的提醒：声音是视听艺术中的必要元素。
《奥本海默》剧照
以原子弹试爆的那场戏为例，作为影片的重头戏，影片先是通过大量倒计时来烘托紧张氛围，这里的声音以对白和大量环境音为主，配以紧张的音乐；而到了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纯粹爆炸的画面；接着是突然一声巨响，将所有人拉回到现实。
关于这一段声音的处理，从现实层面来讲，声音的速度确实比光速要慢，所以先看到爆炸的火焰再听到爆炸声是符合现实情况的，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将这种静-动的对比发挥到极致：爆炸刚开始的时候是彻底的安静，表现的是在场科研人员的心理状态——被科学的力量与某种程度上的美所震撼，以及长时间心血终于得以成功的回报感所淹没；而随之而来的声音则提醒着画面内的所有人和银幕外的观众，奥本海默所担心的“潘多拉魔盒”终于要打开了，也将人们从火焰美中唤醒出来，告诉大家，这还是一个威力巨大的武器。在这一场景中，诺兰通过将显示音效进行戏剧化处理，将表意通过视听感受传达了出来。
《奥本海默》剧照
与此相对的是在后面一场奥本海默的内部演讲段落，对音效采用的是超现实的处理。在那一段落中，奥本海默要向所有的科研人士发表成功后的演说，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每个人都在跺脚等待奥本海默上台，而这种整齐划一的声音带给了奥本海默压迫，然后等他站在台上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子弹爆炸的声音。这个段落的声音设计明显是超现实的，表现的同样是人物心理状态——所有人都在庆祝胜利，只有奥本海默在担心日后的科学伦理问题；同样地，影片中多次出现的整齐划一而具有压迫性的跺脚声，都用来表现奥本海默在面对强大压力时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打开真实故事的新思路
许多创作者在面对真实故事的时候，通常都会面临两个问题，就是如何将观众熟知的故事讲出新意来，或者如何为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提升可看性。
大部分创作者选择从不同角度切入，试图挖掘故事的新鲜感。
《奥本海默》剧照
但《奥本海默》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不再试图从立意的调度进行挖掘，而是更多地从叙事技巧和手法上进行创新，换句话来说，与其试图讲一个并不新的新故事，不如改进讲述方法，也许会有新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