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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文试读
结语
玩 VR 游戏的堂吉诃德与赛博代糖三角贸易
堂吉诃德是一名出身于拉·曼却的游侠骑士,如同这世间所有的骑士那样,他周游天下、行侠仗义,只是为了将赢得的胜利与荣耀都奉献给他尊贵的心上人——托波索的公主杜尔西内娅。她的美貌世间罕有,秀发璀璨如金,蛾眉宛若虹影,香腮贝齿,雪肤明眸。
可惜的是,只有堂吉诃德本人才能“看见”这美妙的幻境。旁观者眼中的“真相”,不过是一个受骑士小说荼毒的老绅士吉哈达,整日疯疯癫癫、不务正业,还念叨着给邻村的村妇阿尔东莎·罗任索起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外号罢了。
对于 17 世纪的读者而言,堂吉诃德无疑是个疯子。
如果他有机会穿越到 2020 年,甚至更加久远的未来,那么,只需要一副 VR(virtue reality,虚拟现实)眼镜和一款中世纪背景的电子游戏,《堂吉诃德》的故事未尝不能褪去它荒诞不经的色彩,显露出平凡、合理的一面来:某老年玩家吉哈达通过佩戴 VR 眼镜并登录游戏,进入了一个名叫“堂吉诃德”且职业为游侠骑士的“虚拟化身”,遵循游戏的任务设定(相当于骑士文学的叙事传统),他虔诚地侍奉着自己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公主(或许是 NPC,又或许是其他玩家的虚拟化身)。至于小说中的其他角色,不过是围观 VR 游戏玩家不知所以的手舞足蹈而哈哈大笑的看客罢了。
翟振明曾经在《有无之间——虚拟实在的哲学探险》一书中,基于 VR 设备设计了一系列思想实验,试图证明“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在本体论上的对等性。在他看来,没有任何根本性的区别可以使自然世界是实在的、虚拟的人工世界是非实在的。这意味着,只要(戴着VR 眼镜的)玩家愿意将虚拟世界视作现实世界的“等价物”或“另类选择”,那么,他看见的巨人就是巨人、城堡就是城堡,心仪的公主也必然有着天仙般的美貌。
就这样,作为一部不朽的文学名著,《堂吉诃德》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站在骑士文学——“罗曼蒂克 1.0”正萌芽于此——的终结处,想象了有关“罗曼蒂克 2.0”的一切。
当西班牙国王斐利普三世从巴利亚多利德(Valladolid)皇宫的阳台上,望见那个一边阅读《堂吉诃德》一边狂笑的青年的时候,一艘艘来自加勒比海沿岸、巴西东北部的满载着粗制蔗糖的商船,正缓缓驶入千里之外的安特卫普(Antwerpen,比利时西北部最大的城市,17世纪时隶属于荷兰)港。用不了多久,这些焦黄的硬块就会被运往当地的炼糖厂,进一步加工成色白而味甜的结晶,与红茶、小麦粉和奶油融化在一起,征服欧洲大陆的每一间厨房、每一张餐桌(或许也包括斐利普三世的餐桌)。
从 16 世纪到 18 世纪,这些追逐甜味而行的船队在北欧和南美的港口之间游荡,却并非径直往返。事实上,它们通常会先行南下,取道非洲西海岸的安哥拉(República de Angola)首府罗安达(Luanda),用采购来的黑奴塞满暗无天日的船舱,运往大西洋彼岸的甘蔗种植园,再将成吨成吨的蔗糖带回欧洲,以碧蓝色的波涛作画布,勾勒出一个血淋淋、甜丝丝的巨大三角。
在本书中,“糖”也是一个贯穿始终的隐秘意象。
例如第一章里就曾提到,由“角色配对”衍生出的文艺创作,以“撒糖 / 插刀”取代了小说三要素中的“情节”,成为这类作品最基本的叙事单元。此处的“糖”,指的是亲密关系体验中那些尤为甜蜜顺遂的桥段:情话、约会、终成眷属抑或破镜重圆。在第二章的结尾处,本书更是援引邱林川的观点,将基于“UGC”理念,同时“以角色配对为前置动作”的一系列网络文化产品及文化现象,与“白糖(蔗糖)”这种因“具有成瘾性”而被用于“解决资本主义生产过剩问题”的重要商品相提并论。第三章虽看似与“糖”无涉,但只要沿着清穿、宫斗、宅斗的创作脉络继续向下梳理,便绝无可能忽略 2016 年以来“甜宠文”在女频网络小说中的异军突起。这一新兴的网文类型着意摒弃了跌宕起伏的剧情设置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转而以主人公(通常是一对恋人)日常相处过程中甜蜜琐碎的生活细节连缀成篇。因长度适中(通常在 50 万字甚至 30 万字以下,相比其他数百万、上千万字的网络小说而言,确实十分简短)且阅读感受轻松愉悦,也被读者们爱称为“小甜饼”。其中,“小”字既指篇幅上的短小,也指题材、设定以及立意上的“纯粹”与“简明”;“甜”则暗示了它“制造甜蜜的亲密关系体验”的功能性。至于第四章中所讨论的、偶像明星的“亲密关系劳动”,本质上其实也是一种“撒糖”行为。
人类学家海伦·费舍尔(Helen Fisher)曾经基于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fMRI)技术设计了一系列实验。结果显示,绝大多数陷入热恋的人在凝视心上人的照片时,他们大脑中的尾状核部分就会显得异常活跃。尾状核接近大脑中心,是爬行脑(R-complex)的一部分,早在哺乳类动物出现之前就已存在。这个区域的作用是帮助人们检测和捕捉到奖赏(reward)的信号,区别奖赏类型,选择、参与并期待某个特定的奖赏。不仅如此,被试者的大脑腹侧被盖区(Ventral Tegmental Area,VTA)也被激活了。这是大脑奖赏回路的中心部分,也是多巴胺的发源地。当多巴胺通过脑神经元散播出去,就会产生某种聚焦式的专注,包括强大旺盛的精力、集中于获取回馈的动机、欣快感和狂热的状态等。费舍尔据此认为,爱情“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个使得追求者与特意选择的配偶筑造并保持一份亲密关系的动机系统”。
如果单纯从“刺激多巴胺分泌”这样的生理反应出发,“摄入糖分”和“恋爱”本就是极其相似的经验。那么,以“角色配对”为前置动作的一系列文化生产 / 粉丝社群活动所制造出的“亲密关系体验”,也就相当于人工合成的“代糖”(Sugar substitute)了。但这并不是本书将二者并置讨论的唯一理由,更为重要的是,“蔗糖”的商品属性,以及围绕它所形成的贸易路线,也在网络空间的文艺创作与文化现象中得到了复现:商业文学网站以颇为严苛的条款签下大批作者,作者们为了获得理想的订阅收入,“日更”不辍地炮制出成千上万部符合“工业标准”的速食“小甜饼”,交由网站代理、向影视公司出售版权,拍摄成“甜宠”题材的网络剧(同样符合一定的“工业标准”),和“甜宠文”一起贩卖给正在放寒暑假的学生和刚刚结束了“996”劳作的上班族们。
“佩戴 VR 眼镜,开展电子代糖贸易”,这正是本书贯穿始终的两条核心脉络,即“亲密关系的虚拟化”和“亲密关系的商品化”的绝妙喻象。透过这近乎荒诞的画面,我们看不见风险,看不见差异,也看不见任何“有目的”的欲望;既无从克服“自我”发现“他者”,亦不曾有从“二”出发体验世界的可能。事实上,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退守”,退回到“女性向”这条边界之内,以反复操演的思想实验、安全有效的代偿机制弥补长久以来两性之间由于“亲密关系体验”的“收支不均”所造成的创伤与缺憾。
未来会是怎样?“罗曼蒂克 2.0”究竟是亲密关系的终点或终点的开端,还是一种全新的亲密关系形态的雏形?答案尚在远方,或许指日可待,又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