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剧《归来红菱艳》剧照 重庆芭蕾舞团提供
近日,由中共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展演活动在京拉开帷幕。作为22部参演剧目之一,重庆芭蕾舞团创演的芭蕾舞剧《归来红菱艳》即将于9月上旬亮相北京。上一次为该剧写剧评,是两年前的2023年8月,剧评的标题是《穿透历史烽烟的纯美震撼》(《中国艺术报》2023年8月25日)。两年过去了,重庆芭蕾舞团团长兼该剧总导演刘军告诉笔者,经过不断巡演和不断修改,《归来红菱艳》已不满足于表现“穿透历史烽烟的纯美震撼”,而是致力于“用生命书写民族的尊严与荣光”。与之相关,该剧也呈现出更为“诗化”的结构模态和更具“舞性”的语言风范。
一、从育才学校的视角来创编“渝味芭蕾”
在两年来的不断巡演中,观众大多已知晓剧名中“红菱艳”的由来——它脱胎于英国导演迈克尔·鲍威尔和艾默力·皮斯伯格执导的电影The Red Shoes。在电影的中译版中,这个本可直译为“红舞鞋”的片名因讲述的是一位芭蕾女舞者的故事,译者极其艺术化地以“红菱”来喻指“舞鞋”而译为《红菱艳》。是的,《归来红菱艳》也是围绕着一位芭蕾女舞者来展开的舞剧叙事,围绕着她的“归来”和归来后的“生命书写”展开。这位芭蕾女舞者在剧中被称为“莲”,她的“归来”指的是从海外回到自己的祖国——确切地说,是从英伦回到抗日烽烟正浓的山城重庆。这个典型的历史事象告诉我们,“莲”的原型就是中国当代舞蹈先驱戴爱莲先生。舞剧由两幕构成。分为上、下半场的两幕,在场刊的“剧情简介”中又分成四个部分。第一部分的“剧情简介”写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远在英国学习芭蕾的莲感受到故土的召唤,毅然决定归国投身抗战。在皇家芭蕾舞学院的毕业典礼上,校长赠予莲一双红舞鞋,寄予未来希望。1941年,战火纷飞的中国,莲回到重庆投奔在育才学校任教的伯父傅柏森,抚育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在此,莲惊喜地与儿时同伴、现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地下党员)的轩重逢。”此时字幕显现“归来”二字,舞台上是一位中年男子在张望与等候,手中撑开的油纸伞点明了此地雨雾弥漫的天气;随着他的视线,后区下场门一侧一位年轻女子仿佛乘船而行,手中同样撑着一把油纸伞……船行过场后,女子提着行李箱从上场门一侧出场,中年男子急步上前相迎——很显然,这便是归来的莲和迎接他的伯父傅柏森。由两人手中撑着的伞导出了同样手中持伞的女群舞,舞者从后区两侧足尖碎步背身而出,成一列后由中线碎步向前,形成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三角队形;待在中线两侧形成两纵列后,莲和伯父从底部穿行而过,宛如走过山城逼仄的小巷……笔者很喜欢这种既具芭蕾风韵美又有情境典型性的设计,它以“舞性”的语言凸显着“诗化”的结构……女群舞的交织变化中,出现了有点川剧拖腔意味的人声:“快回家!幺妹,快走,我们回家!”这让人沉浸在“渝味芭蕾”的独特风韵中。
作为舞剧叙事的提示,字幕显现了“重逢”二字。所谓“重逢”,这里指的是“莲”重逢了“轩”。“莲”在剧中称美莲,“轩”则是唐明轩。莲随伯父来到育才学校,而轩也是这里的年轻教员。从舞剧语言的“舞性”出发,这一片段是学校的十余学童追随着轩出场,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这种我们儿时常见的游戏在此运用得十分得体:一是“鸡娃”虽感受到环境的危机,但在鸡妈妈的庇护下有了一定的安全感;二是将生活中的游戏置入舞剧中,使生活因“舞性”而欢悦;三是为“莲”与“轩”的相遇提供一个“巧”的机遇……自蒙双眼的轩抓不住灵动躲闪的“鸡娃”,但不期抱住了对这一场景看得津津有味的莲;感觉不对的轩扯下红布条而颇显尴尬,但一经傅柏森介绍才发现曾是儿时同伴。傅柏森举着一只“竹马”的马头,领着学童们表演起抗战儿歌《马儿真正好》——轩接过“马头”由“蒙眼鹰”成了“领头马”,学童们追随其后边跳边唱:“嘿,嘿啦啦啦……马儿来了,马儿来了,马儿跳,马儿跑,马儿马儿真正好,我要赶到哒的哒冲锋号,向前飞跑让我杀强盗……”从“老鹰抓小鸡”到《马儿真正好》,看起来是育才学校由“乐”而“教”的深化,就舞剧叙事而言是“书写民族尊严与荣光”的开端。伯父带莲去往住所,跟随而至的学童看到了手提箱打开后的红舞鞋,莲表示将教他们穿此鞋舞蹈……空中敌机呼啸而至,开始了又一轮轰炸……字幕显现出“救护”二字,提示是舞剧的第三片段。伯父手拎水桶与莲一起救险,见轩抱回被炸伤的苗族女孩阿依;莲见之痛心不已,在关切中形成了与轩、小阿依的三人舞,小阿依从昏迷中渐渐苏醒……字幕此时显现“追踪”二字,这个片段是插叙:一位车夫拉着黄包车摇铃而至,轩紧随其乘车而去……待轩再次临场时,他的独舞明显是在摆脱无处不在的暗探的追踪。戴檐帽、披斗篷的暗探张牙舞爪、横冲直撞;车夫拉着轩穿行其间,在重庆的“白色恐怖”中宣传中国共产党坚持抗战的主张。可以看出,主创们是从育才学校的视角来创编这部“渝味芭蕾”的。
二、“愈炸愈强”是重庆在战乱中的血气本色
第二部分的“剧情简介”写道:“惨绝人寰的大轰炸,使重庆饱受摧残,但英勇的人民并未屈服。莲在轩的引领下,以舞为战,号召民众团结一致,抗敌到底。空袭后的街区满目疮痍,轩观察到一架日军侦察机在重庆上空被击落。在轩和莲的带领下,民众将日机的残骸拖到市中心展览,以鼓舞斗志。‘英雄之城’重庆在战乱中也显出血气本色——愈炸愈强。”第五片段显现的二字是“舞触”,舞台上是莲精心照顾小阿依的双人舞。上场门一侧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位提着灯笼的小姑娘,相约小阿依一道去参加庙会;阿依接过一只灯笼,跳起了自小便会的“苗舞”,这当然为莲打开了一扇钟情民族舞蹈文化的窗口,莲激动地与阿依相拥……“庙会”二字在字幕上显现,舞台背景是一串串亮闪闪的红灯笼,孩童们分别抱着不同的“生肖灯”到来;莲带着一众女孩舞动纱巾出现,与“生肖灯舞”一起营造出乐观的气氛……但又是敌机呼啸而至,爆炸声不断震响,让观众仿佛身临其境:阿依紧张地躲避,莲追赶不及而与之走散;阿依被市民的慌乱所裹挟,也因倒在血泊中的市民而惊恐;急急寻找阿依的莲由惊恐燃起义愤,匆匆赶来的轩忙不迭地安抚着市民;莲、轩和傅柏森一起发现了在屋檐下的小阿依,他们一并融入节奏强劲的市民“愤怒舞”之中……在敌机的呼啸声和投弹的爆炸声中,定位光特写显现出一位母亲抱着被炸死的婴儿;莲换上了一袭醒目的红裙,在难民围成的圆弧中,与轩一道“以舞为战”,激励民众斗志。“庙会”成了对侵略者的声讨会和坚持抗战的动员会。“鼓舞”二字在字幕上显现。这个第七片段表现的是将击落的日军侦察机拉到城区展览——轩从下场门一侧后区如纤夫般拉出一段长绳,随之又出现众市民拉纤般拉着的两股长绳,身着一袭红裙的莲再次“以舞为战”、鼓舞斗志,天幕燃烧的火光中叠映出笔锋遒劲的4个大字——“愈炸愈强”……
字幕显现的“风雨”二字作为第八片段开启了下半场。场刊上第三部分的“剧情简介”写道:“风雨交加中,育才学校的老师们为战火中的孩子撑起一片栖身之所。残垣断壁间,闪动着莲教授孩子们芭蕾舞的身影。轩带领同乡会为孩子们送来补给,并将组织募捐义演的消息告诉莲。患难相依,莲和轩在苦难的淬炼中,两颗心愈发紧密相连。在完成传递情报、运送紧缺药品等重要任务后,轩接到新的艰巨任务离开重庆、奔赴战场,与莲惜别。”如果说,舞剧的上半场更多关注的是育才学校彼时彼地的时代、社会场景,那么下半场则较多去表现时代、社会关注下的育才学校。当然,在其中一以贯之的是莲与轩深藏心底的恋情,并且这是一段导向“用生命书写民族尊严与荣光”的恋情。对应“风雨”片段的舞台呈现,是被敌机炸成废墟的育才学校,是一个“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情景——岂止是“屋漏”,是“屋毁”而以“雨棚”代之。傅柏森带着学童们扯住雨棚,抵御狂风,在炸雷轰然作响下就着微弱的油灯,从学童们的“坚守舞”中传递出民族未来的希冀。接下来的第九片段是“筹备”,指的是轩带着同乡会为学童们送来补给,而莲则带着学童们积极筹备“募捐义演”。有外国记者随轩来到育才学校,对困境中的学童采写、拍照,尤为关注他们为募捐义演的排练:先是莲指导学童们展示芭蕾舞的练习,众多的小舞者动作简洁但气质高昂,莲在队列中穿行指导,引来采访者的阵阵掌声;接着是中国少数民族舞蹈的呈现:4位男学童的藏族舞蹈、莲带着6位女学童的维吾尔族舞蹈、两位女学童的苗族舞蹈接踵而来,最后是全体师生拉手跳起了彝族的“阿细跳月”……合影留念后,字幕上显现出“离别”二字,这个第十片段表现的是轩接到党的指示要奔赴前线。与接头者联系上、提箱欲走的轩,回身起舞对傅柏森表达内心的感激,此时傅柏森顺势应对,一如音乐在独奏时出现的和弦;接着两人的“对话”更为具体,是轩要请傅柏森将一件信物转交给莲……正当轩辞别傅柏森之际,莲急追而至,在“重逢”后一直克制的恋情此时倾泻在“离别”中。一段难舍难分的“双人舞”,亦是全剧唯一一段“大双人舞”,扶举、托举、扶抱旋转尽在情理之中,情绪不断递进,舞姿不断升华,让《归来红菱艳》为山城重庆添一抹“血气本色”——这也是“渝味芭蕾”的风采!
三、“募捐义演”凝聚民众团结御侮的巨大能量
场刊上第四部分“剧情简介”写道:“国泰大戏院,莲首次将少数民族民间舞搬上了募捐义演的舞台,凝聚民众团结御侮的巨大能量。然而,侵略者的轰炸让义演被迫中断。莲和孩子们在群众燃起的烛光照耀中重跳起‘小马战舞’,继续义演并取得空前成功。硝烟弥漫的前线,战士们用生命书写着民族的尊严和荣光。”与轩“离别”之后,莲率育才学校的学童用“募捐义演”迸发“激励民众斗志”的星火,“星火”二字便是舞剧的第十一片段。舞台上挂出“国泰大剧院募捐义演”的横幅,随即出现了十余对绅士、淑女般的舞者,男着背带西裤,女着旗袍且手持羽扇。或许是“募捐”的需要,淑女们的“旗袍羽扇舞”表现得格外清纯和唯美;这之后,一对对男女舞者仪式化地或牵手、或托举穿插过场,形成多声部交织“对舞”的小高潮。此时,4位女舞者迎上身着民族服装的莲,莲向外国记者表达育才学校用民族民间舞蹈参与“募捐义演”的意义:阿依在两位男学童的伴随下跳起欢畅的苗族舞蹈,接着是十余位学童跳起了悠扬的藏族弦子……突然,警报鸣响,电灯熄灭,突如其来的轰炸让义演被迫中断。黑暗中,莲将学童们聚在一起,举起“竹马”马头,带着学童们跳起了《马儿真正好》的“小马战舞”,高唱“向前飞跑让我杀强盗……”烛光一支支点燃,传递着信心,汇聚着力量,众人肩并肩、手牵手,共同托起“募捐箱”。莲带着义演成功的欣喜眺望远方。顺着莲远眺的目光,我们进入第十二片段“硝烟”的情景——这一片段是莲的心象,是她的心追随着轩来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下场门一侧后区的定位光中,是在遐想的莲,遐想中出现了轩和他的战友;莲隐去后,十余名战士的战斗之舞仿佛浓缩着中国人民抗战的进程,在剧中更是喻指“募捐义演”凝聚民众产生的巨大能量。
字幕上的“胜利”二字作为第十三片段其实就是全剧的“尾声”。场刊上最后一部分的“剧情简介”写道:“白鸽翱翔天宇,将胜利的消息传遍四方。当年的孩童已长大,他们洋溢着喜悦簇拥在莲的身旁。莲在人群中终于等来熟悉的身影——轩。他们紧紧相拥,金色的晨晖穿透云层,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到来……”身着白色衣裙的莲出现在台中,两位手持“竹马”马头的小舞者从她面前掠过,其中与她紧紧相拥的一位是换成“列宁装”的阿依……从上场门一侧步出一列撑开衣裙、形同展翼的“白鸽”,那是她们盼望已久的新的时代。一个短暂的暗转,转换出满台,不,是漫天“白鸽”翱翔的新时代:“白鸽”先是一只、两只地掠过,继而是三五成群地盘旋,再而是成群结队地翩飞;我们注意到,所有“白鸽”舞者都穿着红色的足尖舞鞋,编导用这个结尾的舞蹈的盛大“coda”(结尾部舞)点睛命题并扩放主题——从一簇“红菱艳”归来的“星火”到漫天“红菱艳”绽放的“霞彩”……在这个“白鸽”翱翔的盛大“coda”中,领舞的莲等来了凯旋的轩,又与唤归自己的伯父傅柏森和自己关爱备至的小阿依欢聚!如前所述,从舞剧叙事的典型历史事象中,我们就已知“莲”的原型是中国现当代舞蹈先驱戴爱莲先生!以“白鸽”翱翔为“coda”,是因为戴先生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舞剧《和平鸽》的主创之一和主演,表达了“为保卫世界和平而斗争”的意愿!“致敬中国当代舞蹈的先驱者戴爱莲先生”由视频投出,接着是字幕滚动显现该剧的主创:总导演刘军,编剧喻荣军,作曲安栋,舞台美术设计张继文,服装造型设计李锐丁,灯光设计刘志鹏、蒋有学,道具设计张瑞,多媒体设计赖霜,舞蹈编导全露……可以说,担任领衔主演“莲”的扮演者李思雨、徐嘉悦,“轩”的扮演者杨晨星、常志旭,以及这个巍然挺立在中国西部山城重庆的芭蕾舞团的全部舞者,值此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都为这部“渝味芭蕾”的创生、为戴爱莲先生的缅怀作出了努力和奉献。
(作者系国家大剧院艺术专家委员会顾问、北京市文联特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