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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在望丨王跃文:写小说如同种庄稼

时间:2023年07月05日 来源:中国文艺网 作者:胡艳琳

  高峰在望丨文艺创作系列谈

  为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特别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文联工作重要论述,落实中国文联推进文艺创作工作会部署,推动全国文联系统更好创作优秀作品、勇攀文艺高峰,中国文艺网采访部分优秀文艺家代表,推出“高峰在望|文艺创作系列谈”文章,敬请关注。

王跃文 著名作家,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原主席
  “《家山》:一部具有史诗品格的攀登高峰之作。”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夏潮
  “《家山》下了真功夫、实功夫”,“在当代文学的高原上,《家山》是深山,是大山。”
  ——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
  ……
  从1999年出版长篇小说《国画》引起轰动后,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梅次故事》《朝夕之间》《大清相国》《苍黄》《蜗牛》《爱历元年》《无雪之冬》《漫水》……他多次获奖,作品也保持着畅销兼长销模式。
  2022年底,他推出长篇小说《家山》,再度引起广泛关注。
  多年来,他笔耕不缀,题材多样、风格多变、佳作不断。
  为探个究竟,我们拜访了著名作家王跃文,籍由《家山》,走进他的文学世界,一窥他在创作道路上一路狂飙的奥秘。
  文学发蒙:鼓励很重要
  每个人发蒙时都有启蒙人,开启王跃文创作之路的启蒙人有两位。
  一位是他小学二年级时的校长王余。当时学校组织观看电影《红灯记》,要求高年级学生写观后感。当时二年级的王跃文主动写了一篇作文交给校长,第二天做完广播体操后,校长把所有学生留下来,把他交的观后感读了一遍,受此激励,他开始喜欢上了写作。
  另一位是他高中老师向明。上高一时,一天夜里去学校附近的村里观看由周立波小说改编的电影《暴风骤雨》,向明老师夸王跃文的作文好,可以立志当作家,还向他介绍了作家周立波。当时,作家在王跃文心目中地位崇高而遥远,而周立波是湖南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还有一次,听向明老师在语文课上把峻青的小说《党员登记表》通篇背了下来,更让王跃文感叹文学的魅力,“文学的种子就在我心里悄然发芽了”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大学毕业后,王跃文被分配到溆浦县政府办公室,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写公文。他规规矩矩写了6年公文之后,开始业余写散文,可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王跃文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变成报纸上的豆腐块时的情景,油墨散发出的清新气息,对他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1989年8月8日,他的第一篇散文《书房记事》发表在《湖南日报》的湘江副刊上。在那个充满浪漫气息的年代,他因此被称为小县城的“作家”,在他老家的小县城引起轰动,“你天天写‘同志们、各位代表’,没想到一出手就写这么好的散文”,他因之享受到了作为一名作家的“小虚荣”,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在小说创作的同时,王跃文也创作了大量散文、随笔,细心的人不难发现,他的散文集中不少精彩观点、语句,后来也出现在小说之中。
  为历史作注:“我有一种作为职业作家的职业愧疚,我应该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家书》
  王跃文坦言,《家山》从故事发生地,到人物及主要故事都有大量原型。十年前,他重读《三槐堂王氏五修族谱》,深受震撼,先辈的故事让他有了写作的冲动。
  “我意识到家谱里记载的王楚伟等人都是那个时代迎接解放、参与剿匪的英雄时,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这让我产生一种作为作家的职业愧疚,觉得应该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于是有了我创作这个小说最初的动机,所以小说一开始定名为《家谱》”。
  王跃文说,大革命时期加入地下党,后来又组织革命武装加入“湖南人民解放总队湘西纵队”的族上伯父王楚伟就是小说中陈齐峰的原型,同村的王禹夫是陈劭夫的原型。
  “我在《家山》里写的是我们民族上世纪上半叶的历史变迁,包括我们民族经历过的苦难,历史关头的抉择。小说中的烟火日常、芸芸众生,都联结着时代,联结着历史,联结着华夏大地。”
  深入生活:“有扎实的生活才会创作出优秀的作品”
  “四十岁以后,记忆中乡村的人与事朝我扑面而来”。
  漫水是湖南溆浦的一个村庄,有如鲁庄之于鲁迅、凤凰之于沈从文、商州之于贾平凹、高密之于莫言,漫水是王跃文生长于斯的故乡,既是他的精神原乡,也是他创作的出发地和归宿处。四十岁以后,他开始以故乡为题材,创作了《漫水》《桂爷》等乡村题材的中短篇小说,《家山》是他第一部长篇乡村题材小说。
  《家山》写作过程长达八年,关于故乡的记忆在创作过程中渐渐复活、弥漫而至充塞于心胸之间。写作期间,他和作品中的人物同命运共呼吸,时而为人物命运长吁短叹,时而被感动到落泪。作品倾注了他对家乡满满的深情,故乡的人和事一一进入小说之中。
  小说故事最初发生地定名仍是“漫水”,这是王跃文生长于斯的乡村,小说中的婚丧嫁娶、年节礼俗等都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抑或是现在还留存于家乡的,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有原型,“那一批让我非常感动的人,我都认识,我都见过。我小时候,他们在我眼里就是普通农民,老老实实过日子,辛辛苦苦种阳春(笔者注:溆浦方言,种阳春即种庄稼)”。陈齐峰是他族上伯父,“乡约老爷”就是他奶奶,四跛子身上是他爷爷的影子,陈有喜跟他堂兄弟很像……写着写着,人物自己开始有了生命,开始成长,渐渐感觉到原有的人物和故事不够,于是将“漫水”改为“沙湾”。

王跃文在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谢家垭乡高坪村考察清道光年间指路碑
  从“漫水”到“沙湾”,完成了现实世界与小说世界的转换,原有的乡村经验记忆也渐渐扩展到整个中国的南方乡村,之前已经写就的30多万字被推倒重来。为了弥补生活体验的不足,他无数次回到乡野之间,进行实地考察采访。
  多读书,读杂书,读经典,扩大作品的深度广度
  《家山》所展开的文学场景,涉及典章制度、户籍田亩、税赋徭役、农田水利、时政公文、风土人情、年节习俗、起居用度、婚丧嫁娶等诸多方面,宽广深厚的历史文化含量让作品意蕴深厚。比如,《家山》中多次写到婚丧嫁娶、年俗礼节,却无重复,依据人物身份地位,各有侧重,有繁有简,十分考验作家的文学能力。
  这些经验既有作者见过的、听过的,但更多的是当下现实生活中所没有的。阅读是他获取各种知识经验的途径。为此,他阅读了大量历史文献、方志、户籍田亩制度等书籍,尤其是为了写陈扬卿在竹园建水库,他查阅了大量农田水利方面的专业书籍。之前创作《大清相国》时搜集整理研究过的资料也派上了用场。他创作历史小说《大清相国》时,就曾翻阅大量史料,读了很多类似《清俗纪闻》的杂书,从中感受历史岁月深处的生活气息。
  扎实的生活体验,加上深厚的历史文化研究功夫,王跃文沉潜于家乡风物人情和历史况味之中,54万字的《家山》,积淀了他此前的创作经验和人生感悟,无怪乎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阎晶明说,《家山》是王跃文在以往创作总和基础上的一次再出发,他将自己蓄积已久的创作力来了一次总爆发。
  大事小说:“故事好编,日常难写”
  “作为一个小说家,我有一个深刻的体验,就是故事好编,日常难写。”
  为什么选取的人物都是普通人物,描绘的多是日常生活,小说情节也没有大开大合、跌宕起伏的矛盾冲突?
  被问及这些问题时,王跃文说,他始终遵循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用人性作为出发点来写小说。巴尔扎克、斯汤达和大仲马是中国读者熟悉的三位大作家,其中“故事编得最好的是大仲马,但是在文学史上大仲马只是被称为通俗小说之王,而巴尔扎克和斯汤达都被称为伟大的作家”。
  日用而不知,平常平淡才是生活的真实状态。“我喜欢用白描手法讲述烟火日常”,“作家编故事是很容易的事,而写好水波不惊的烟火日常是很难的。杀人放火本身就是惊悚的、吸引人的情节,但油盐柴米、生老病死才是生活真相。传奇是偶发的和极端的,文学作品的传奇性未必能提示生活真相”。
  生活是靠细节支撑起来的。扎实而丰满的细节,宏大叙事中的褶皱更能反映真实的历史,天大的事也要通过具体精微的细节来呈现,“大事小说,这是我的心得”。
  写小说如同种庄稼:“遵循生活本来或应有的样子,人物会自然成长”
  《家山》里大大小小共出现了100多个人物,打开《家山》一书,赫然在目的是一帧主要人物关系表,容易让人联想到,作者是不是先列了一个提纲,然后按照提纲框架展开。
  王跃文说他没有这样的写作习惯。“我写作首先是因为某一件事,或某一个人物形象的原型触动我”,着力塑造的那些人物,都投入了很深的感情,“写的时候对这些人物故事大致的走向心里有数,有腹稿,写到最后,有的会跟最初的设想吻合,有的会有出入,这是我所理解的文艺创作的规律”,“当你按照现实主义手法,遵循生活本来的样子,或应有的样子去写作,故事人物会自然成长”,“比方说我小说里写的陈有仙,绰号‘五疤子’,我最早的构思里,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混混的形象,但是写到最后他变了,他受到抗日将领陈劭夫的影响,成长为抗日战士”,“人物表是写完了以后,编辑把那些人物关系整理出来放小说的前面,方便读者理解,它是文本之外的附件”。
  语感来源:乡土语言+中国古典文学
  小男孩名字里加个“坨”,“明坨”“美坨”“峰坨”“卿坨”,“不着急”叫“莫慌场”,“一本正经”叫“作古正经”,“骂人”叫“日噘”,“不懂事”叫“不知事”,“种庄稼”叫“种阳春”,“脑袋”叫“脑壳”,“有骨气的人”叫“硬棒人”,“睡觉”叫“困眼闭”,“谢谢”叫“难为”……
  切合人物身份、随处可见的方言俗语的运用,传神达意之际,更使小说具有浓郁的地域色彩。“如果让我的老乡去讲标准的普通话,就太假了,也不贴切”,“我小说里面很多话都是有来历的”,都是家乡人的日常生活口语。方言俚语多是古语的遗存,如“我们老家的长辈,看到小孩玩得太疯了或者爬得太高有危险,就说别‘犯夜’了。‘犯夜’就是闯祸,这是古时候宵禁留下来的说法。宵禁,晚上过了一定时辰还在外面行走,那就是鸡鸣狗盗之徒,抓起来可以打板子的。这种违法行为,古时叫作‘犯夜’”。
  他将溆浦方言转化成为可以理解的书面语,为写乡土题材的小说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除了来自家乡的民间语言,王跃文说他语感的另一个重要来源是中国古典文学,大量阅读古代经史子集经典,使他在字词推敲、语法习惯、审美风格的追求上,不知不觉浸润着中国传统文学的意蕴。
  文学观:“告诉人们梦想在哪里”
  “我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们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这是文学要回答的基本问题,也就是告诉人们梦想在哪里”。
  在王跃文看来,文学是人类思考生活的方式,是观察世界的另外一双眼睛,写小说是暴露作者自己灵魂和思想的事,面对文学,要始终保持谦卑,“只要我的良心不死,我就会一直创作下去”。
  “忙行无好步”:放缓节奏,云淡风轻地看待人生
  写作是一种重脑力劳动,写长篇小说更是重体力活。问及有什么样的写作习惯或方法,使他能保持旺盛的创作精力时,王跃文笑说,“我们乡下有句俗话:忙行无好步。”
  长篇小说写作耗时长,更需要放缓节奏,不要焦虑,保持平和的心态和健康的生活习惯,愉快地阅读,愉快地写作,云淡风轻地看待生活中碰到的所有事情,是他保持旺盛创作状态的基础。
  中国古代文人中,王跃文最欣赏的是苏东坡。生活中的王跃文谦和低调,风趣幽默。在乡间采风时,一只黄红相间的大虫子飞来,村人飞起一脚踩死,毫不在意,同行的张战是一位热爱自然,童心未泯的诗人,见此举大呼“好可惜,这么美的虫子,你们为什么要踩死它”。村人愕然,不知如何应对,有人认真解释,这虫子有毒。王跃文回头一笑:“这是正当防卫。”众人皆笑。
  期待他的更多优秀作品。
(编辑: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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