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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赶太阳的人们——记《现代汉语词典》的编纂者

时间:2012年10月08日来源:《光明日报》作者:庄建

  这些名字闪亮在历史深处

  “除了语言所的专家学者,参加到《现汉》编纂中的还有哪些人?”记者问。

  韩敬体没有马上回答,从桌子的另一头,端过一个如今已不太多见的卡片盒。“这是我为编《现汉》50年纪念文集从地下室找出来的,当初上百万张卡片现在都放在那儿,没时间整理。”他边说边翻捡里面的卡片。

  半个世纪的岁月,让面前的卡片十分沧桑。

  面前,是韩敬体找出的词条“佛教”卡片。留在方寸之间的,是已经十分久远的事情。“佛教词条,专送了一些机构审阅。”韩敬体解释说。卡片上,有历史所熊德基先生提出的意见:“似可提一句魏晋南北朝隋唐时代很兴盛。”季羡林则提出:主张三条不确切,不好改依历史发展说。……“但在锡兰……等国”改为“亚洲许多国家”。叶圣陶的修改意见是:“‘六世纪后’第一个世纪是七世纪,以下世纪都在‘六世纪后’。我以为这等地方应说‘X世纪始’。”这些意见,是《现汉》试印本出版前征求意见时提的。查阅手边的《试用本》,我们发现,季羡林的意见已被采纳。

  韩敬体拿出的另一张卡片,是“否”的词条。用毛笔书写的清秀小楷下面,署着著名学者王力的名字。魏建功也对这一词条提出了3项修改意见。

  100多万张卡片上,会留下多少当时著名学者的思想、学问与墨迹,现在还是个谜。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后来人却是于历史深处听惊雷了。

  编纂者刘庆隆说,《现汉》试印本编纂时,调动了全国300多个单位,包括杂技团、曲艺界、军事科学院等,词条涉及到的所有专业部分,都送相关部门征求意见,人家审稿花了大功夫。征求意见并不是一次,单铅印的征求意见稿就4遍,油印稿就更多了。

  语言所原副所长董琨说,参与《现汉》编纂工作的都是蜚声中外的语言学大家,除了吕叔湘、丁声树、李荣之外,著名语言学家黎锦熙、陆志韦、陆宗达、石明远、王力、魏建功、叶籁士、叶圣陶、周定一、周浩然、周祖谟、朱文叔等都参与其中。这些大家不讲名利,把自己在各个领域的研究成果都无私地奉献给了《现汉》。《现汉》是语言所编写的,但实际上凝结了我国老一辈语言学家的心血。

  修订《现汉》,聚集了当时各个学科领域的著名学者与专家。有人做过粗略统计,征求意见的范围,涉及149所大中学校,中国科学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各个研究所。

  有一个人的名字,没列在编纂者中,而是留在了《现汉》出版的历史中,他是著名出版家陈原。1972年,国家已经陷入小学生上学连一本字典也买不到的困境。是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使语言所和商务印书馆启动了“文革”前没来得及正式出版的《现汉》的修订。1973年5月,《现汉》“试用本”终于出版。但仅仅10个月后,姚文元借“燎原煤矿评论组”为词典提意见之名,发动了一场针对《现汉》的大批判运动。一时,帽子乱飞,棍子乱打,商务印书馆大礼堂挂满了批评当时主持工作的陈原的大字报,有人甚至将大字报糊在他办公室的门上。风口浪尖上的陈原,承受着巨大压力,但他泰然处之,冷静而倔强。他那睿智并具有远见的“划清词典工作八大是非界限的著名论点”,在搏击风浪中诞生。上边有人要把《现汉》成书化成纸浆,陈原却让商务人把几万册词典巧妙地入库封存起来。直待“四人帮”倒台,这些词典终于发行到读者手中,解了全国词典匮乏的燃眉之急。

  一部部《现汉》人生

  语言所现在还在建国门内大街社科院六楼的西头。走在幽静的楼道里,记者想起了李荣——戴着一副高度近视镜,人很消瘦。想到这次再也见不到和蔼可亲的先生,他离开我们已经整整10年,感慨顿生。

  有人这样评价李荣:他是《现汉》的主要定稿人之一,在长达3年的词典定稿时间里,他殚精竭虑,贡献了自己的一切学识和智慧。这里说的3年,是1961年到1963年,李荣因营养不良患着浮肿,眼睛高度近视的他,看色黄粗糙的劣质纸上的6号字整整3年,眼底黄斑病变、出血都不知道。“结果,报销了一只眼睛。”那一年,他才43岁。

  从《现汉》试印本开始,就是主要编纂人员的刘庆隆,参加了《现汉》六个版本的编纂,可谓《现汉》“六朝元老”。如今88岁的刘庆隆因病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他说的话,连平日照顾在他左右的女儿也已经无法听懂。几年前,他将一段文字,写在他《辞书编纂工艺导论》的后记里。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懵懵懂懂的毛头小伙子,如今已经到了耄耋之年。我这辈子,只做了一样事情,就是编辞书,其中主要有两本,一本是《新华字典》,一本是《现汉》,都是从开始就参加,并且一直坚持到今天的。”

  “说起来,干什么事情,能干成、干好都不容易,编辞书尤其如此。它既要有理论基础,也得有实践经验,还得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不是任何一位语言学家都是辞书学家,没有亲手编过辞书的,总有隔膜。”

  书中所集文字,是刘庆隆多年的积累,“有的写成文章发表了,有的写成文章压在了抽屉里”。看到现在讲辞书编辑具体方法的书少,更有感于“编辞书,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学习摸索的过程也比较长”。于是,他把自己多年以前写好的旧稿拿出来出版,给刚从事辞书编纂的人提供借鉴。可此时,他“已经不可能重新整理加工”旧稿了,不仅因年事已高,而且,病患缠身。

  1956年启动《现汉》编纂时,韩敬体还是河南柘城第一中学初三的学生,晁继周在北京四中读初三。

  1964年,韩敬体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分配到中科院语言所。“一来词典室,丁先生就发给我们两部书:八本《现汉》试印本和1962年修订的《新华字典》。”看字典,成为韩敬体工作的第一课。这以后,近五十年,韩敬体的大悲大喜都没有离开过《现汉》。采访时,韩敬体翻着一版版《现汉》,给我讲一个个人,一件件事。“大约是上世纪70年代,《北京晚报》上有一篇文章,讲‘娘子关’的。说,平阳公主(李渊的女儿)率领百万女兵,驻守娘子关。那时代,会有这么多女兵吗?我有些怀疑。去查《辞海》,也是说平阳公主组织妇女成军。我又去查《隋唐嘉话》等书。终于查出‘李渊的女儿统帅的军队号称娘子军’,并非女子成军,而是女子为统帅之军。由此,《现汉》的‘娘子军’词条,有了准确的表述。”

  这样的事,发生在词典室每一个编纂者的工作中,发生在《现汉》编纂的那些日子。《现汉》一个个词条的注音、义项分合与排列、具体释义、举例等始终以学术引航、以学术研究为支撑。这种学术研究始自词汇的采集,贯穿词典编纂每一个环节。

  “编词典有辛苦,有后怕,心中始终忐忑不安。编词典,要求知识广博,这就催促我多学、多看,学了一辈子,还是赶不上需要。”韩敬体已经退休12年了,12年中,他与晁继周一同主持了《现汉》四版、五版两次修订,又参与了《现汉》第六版的修订。“能为我国的语文发展做点事,此生没虚度。”韩敬体说出心中所想。

  “我编《现汉》34年了。这工作,责任大啊!手中诞生的是‘无声的老师’。词典出版的时候,读者非常兴奋,我们这些人却惴惴不安。词典编写、修订中常常遇到矛盾,弄得编纂者很纠结。你记录了语言实际,却常常被指责为‘不规范’。记录语言,指导使用,对语言规范标准中存在的问题,既不盲从,也不回避,而是在认真研究的基础上,加以妥善处理,这样才能更好地捍卫民族语言。浑然不觉的规范,才是最成功的规范。人民群众的语言实践是检验标准的标准。如‘荫’《审音表》规定只读yìn,不读yīn,‘树荫’‘绿荫’一定要写成‘树阴’‘绿阴’。我做了调查,从1986年4月12日《审音表》正式颁布施行起,到2004年5月31日,《人民日报》‘树荫’‘绿荫’‘林荫道’‘绿树成荫’四个词语的词形分布情况是:‘树荫’253,‘树阴’13;‘绿荫’698,‘绿阴’21;‘林荫道’131,‘林阴道’3;‘绿树成荫’442,‘绿树成阴’9。这里还不排除作者本来写做‘荫’,而编辑为执行‘标准’而改做‘阴’的。在长达18年的时间里,《审音表》关于“荫”字读音和用法的规定基本上没有被执行,是十几亿使用汉语汉字的民众应该受到指责,还是少数制定标准的专家和官员应该反思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想出灵活处理的办法,在执行规范标准的同时开了一扇门,为播音员、演员和所有从事语言工作的人寻找到一条出路。”对此,晁继周很欣慰。

  与《现汉》结缘,改变了晁继周的生活。最初,语言所要求,词典室每个编辑每周要收集20个词汇写成词条卡片。几十年坚持下来,收集词汇,已经不仅仅是工作的要求,也成了晁继周生活的习惯。“看电视剧,别人是在看故事,我却常常是看完一部电视剧,讲了什么故事浑然不知,我的兴趣在字、词,在发现词的新用法、新意义,发现以前用法的错误、没注意到的语言现象……”从他的话语中,我感知着《现汉》人对事业的爱之深,情之切。

  同样默默地为《现汉》奉献着学识和青春的,还有《现汉》的责任编辑们。责编刘一玲、谢仁友在2004年用10个月时间,对《现汉》第五版修订稿提出的审读意见竟达3000余条;2005年1月和4月,商务汉语编辑室全体动员,先后两次认真审读全稿,提出900多条审读意见。其中,大多数被采纳。而这,正是一代代《现汉》责编工作状态的缩影。

  “辞书水平的提高是永无止境的,只能追求更好,难以做到最好。这使我们想起《英语词典》主编约翰森(Samuel Johnson)谈到自己编纂词典的体会时说过的一段话:‘追求十全十美,就像阿卡狄亚(Arcadia)的原始居民逐日一样,当他们追到似乎是太阳栖息的山顶时,却发现太阳依旧遥不可及。’每一个词典编纂者,都应该做追赶太阳的人。词典的每一次修订,都是我们向更高目标的一次攀登。”晁继周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这样写到。

  日久经年,《现汉》编纂者们把生命融进词典编纂的琐细与平淡。他们是明知太阳不会被追到仍然去追赶的人,他们心中的追求与脚下不停的步伐,向人们诠释着中华民族的高远与辉煌。


(编辑: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