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艺术本身就是目的
艺术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不是过分突出艺术的异在性,把它孤立起来,而是强调艺术的独立和自律,从而让艺术落在人的精神生存上,落在生命上。艺术是人的生存本身,是生存的一种方式,不是达到其他目的的途径、工具、手段等等。艺术的价值不是工具性的,而是生命性的,面对艺术被异化、成为“他者”的现实,强调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熟悉的几位作家曾策划一个戏剧活动:围绕一个构思,每个人写一场戏,共同完成剧本,然后自导自演。当我知道他们的想法时,也跟着兴奋了一阵子。在今天,大伙都忙着争名逐利,忙着享受物质带来的快乐,而他们却以浪漫的情怀要去做一件合乎自己本性的事情,这着实让人敬佩。这件事情最终没有实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功利诉求做起来缺少动力。
我之所以为他们的想法兴奋,是因为他们要用实践去诠释一种观念,即艺术本身就是目的。
说艺术本身就是目的是很危险的,因为它容易让人联想到“为艺术而艺术”的观念。在我们所处的文化场域里,一般把“为艺术而艺术”的人当做社会责任缺失者,认为没有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家理应遭到社会唾弃,认为没有社会价值的艺术不管怎么美、怎么纯粹,都是要受到指责的。然而,我说的艺术本身就是目的,与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为艺术而艺术”的思想无关。同样,我也不是过分突出艺术的异在性,把它孤立起来,而是强调艺术的独立和自律,从而让艺术落在人的精神生存上,落在生命上。艺术与人的生存的联系,与生命的关系一旦明确,一种艺术观也就自然形成,那就是艺术是人的生存本身,是生存的一种方式,不是达到其他目的的途径、工具、手段等等。艺术的价值不是工具性的,而是生命性的,面对艺术被异化、成为“他者”的现实,强调这一点非常重要。那几位作家之所以要写戏、导戏、演戏,是因为他们对戏剧活动有种无法抑制的激情,想在戏剧中体验某种别样的东西,戏剧就是他们现在的生存,所以他们必须写、必须演,就如同必须活着一样,为他们自己。
前几年,我参与“文化下基层,服务面对面”活动,到铁岭农村辅导农民创作。当地农民的文艺活动非常活跃,自编自演小品、小戏。领头人叫李山林,是个乡村秀才,农民演出的大都是他的作品。那些作品叙述的就是他们身边的事,表达的是普通农民的愿望。从专业的眼光看,李山林的创作算不上精品力作,可是一旦被乡亲演出,那些读起来不怎么精彩的唱词突然就有了生命活力,乡亲的歌唱和表演活灵活现,其感染力只有在现场才能感觉得到。乡村,这个不是舞台的舞台使李山林的剧本成为独具一格的艺术品。同去的一位专业编剧建议李山林修改某个长一点儿的作品,将它改成大戏,交给专业剧团演出,这样一定能在艺术节上获得个什么奖,得了奖,李山林就会由此而出道。当时我对这个建议非常敏感,觉得这个专业编剧在误导。我激动而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乡村戏剧就是乡村戏剧,它生在乡村活在乡村,它和专业剧团的戏不同,它已经和写它演它看它的人融为一体,就是乡村人的生活本身。你如果把它硬往专业上拉,还让它到以专业演出为主流的艺术节上去演,那就是让它离开自己的根本,使它成为四不像,等于害了它。
说到这,我自然想到校园戏剧。我曾经为校园戏剧着迷过,着迷的是校园戏剧的纯粹、自然和自在。校园戏剧,是一种区别于职业戏剧的自发性艺术。与职业戏剧相比,校园戏剧的动机非常单纯,就是一批热爱戏剧的大学生依据自己对戏剧的理解,通过戏剧活动表达大学生的真实情感和精神诉求,不管是原创剧目还是排演中外名剧,目的都是使戏剧精神直达大学生的心灵。校园戏剧是大学生演给自己看的戏剧,所以它不受一些戏剧之外的功利因素的干扰,更接近艺术的真谛。十多年前我在南京某大学观摩学生剧社演出《升官图》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晚那所大学的礼堂爆满,连过道里都挤站着学生。演出者对陈白尘先生的这部戏做出自己的解释,体现了一代大学生的爱与憎,在演出中充分突出戏剧的假定性,极具游戏色彩,我看后十分开心。也在那晚,我惊奇地发现,大学生的戏剧没有被职业戏剧界的这个“观”那个“性”所浸染,非常纯粹本真,而这纯粹本真的戏剧是那么地贴近我们的内心需求。然而校园戏剧的这种感觉被所谓的“大学生戏剧节”给破坏掉了。为了在“节”上拿到奖,校园戏剧组织者甚至包括演出者不顾校园戏剧的根本,在校园戏剧中加入功利元素,使校园戏剧不再纯粹,不再自然和自在了。特别是那些富于责任感的职业戏剧家们,迫不及待地校正校园戏剧的不规范,他们的职业自觉让我感到悲哀。有一次,我在某大学生戏剧节上和一位“80后”的记者交流,她说,开幕式上的那场演出,实际上是给领导看的,给评委看的,如果是给大学生自己看的,那会是另一种样子。
我这里以非职业艺术为例,是因为民间的、非职业艺术中有着艺术职业化后缺失的最鲜活的东西,这些鲜活的东西启发着我们从生存需要和生命本质出发,去体会什么是纯粹的艺术,什么是正宗的艺术,艺术对人有何意义,或者说艺术有什么用。纯粹的、正宗的艺术,就是与人的生存、生命融为一体的艺术。当艺术成为生存和生命运动本身时,艺术才是纯粹的。艺术纯粹时,对于我们每一个具体的人才有价值,而这价值是生命性的。
(编辑:子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