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很大的梦想，希望我的行走能够定义很多地方的风景，以后人们在打卡这个地方的时候，搜索结果中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我的介绍。”过去一年多时间里，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妇联副主席（兼），中央民族大学党委委员、教授蒙曼发起了“行走式直播+学术解读”项目，在全国十多个省份边走边讲，受到很多网友支持。在直播、短视频制作传播中，蒙曼走得越远，对文化和旅游的思考就越多。
中国艺术报：今年全国两会您关注哪些方面的问题？
蒙曼：从教育的角度关注AI时代的人文素养问题。AI在影响人的同时，也会影响教育。教育是面向未来的人，我希望人文教育能和AI一起促进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让人受制于技术。
中国艺术报：从站在讲坛上讲授历史文化，到带着大家“行中国”“行天下”，这背后有技术的推动。科技发展与文化事业的关系是什么？
蒙曼：科技和文化一直是相互促进、相辅相成的关系。比如，古代中国最初有了甲骨文，文明得到大幅度提升，这建立在先人对龟甲和兽骨的掌握之上，这就是技术。如今科技给人提供了表达方式，过去是我来讲、你来听，现在的直播形式，让大家能够在一个场域互相讨论，这就是人们新的沉浸式参与方式。文化给科技提供最初的动力，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发展科技”，科技是为了人的幸福服务的，文化能够提供价值和方向。只有科技没有人文，我们会失去意义感。所以科技和人文必须联合在一起，一起进步。
中国艺术报：旅行短视频的表达方式是现代人的旅行诗词吗？
蒙曼：可以这样讲。我觉得诗是人的非物质的梦想结晶，古代的画可以作为诗，文也可以作为诗，那我们今天的行走日志也可以作为诗，因为我们每天的行走就是在奔赴诗和远方。
中国艺术报：您曾说过“文旅事业本质是文化事业”，您在直播、短视频中把旅行看作人生的幸事，现代人旅游的文化意义是什么？
蒙曼：现代人旅游的文化意义不仅仅是你“看到了”，其实你“看到了”就“想到了”，不仅“想到了”，还会想返回自己，让自己成长，这就是见天地、见文明、见众生、见自己。
中国艺术报：现代人可以日行千里，但是选择去哪里成了一个问题，您认为旅游是很个人化的吗？什么样的旅游不仅仅是为了拍漂亮的照片，而且能让人收获“天人合一”般的满载而归感？
蒙曼：我觉得旅游是一种非常私人化的体验，比方说网友们知道，我在大野地会最为欣喜，因为我特别喜欢壮丽的山水。相反温婉的景象，可能就不能够激起我内心那样强烈的感受。什么样的旅游目的地是最好的？我觉得是最符合我们身体和心灵需求的地方。当你在这个地方，觉得你的身体好起来了，精神充分放松了或者充分成长了，那么这个地方就是最适合你的。
中国艺术报：您心中一定有完整的文化中国的图景，团队才设计出聚焦“边道”“古道”“城市道路”三类道路的行走路径，并揭示其承载的文化意义。您对文化中国的旅游线路设计有怎样的建议？有没有其他的文旅概念可以分享？
蒙曼：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特别好的路线，我希望能把小学课本里提到的中国风光走一遍，包括山海关、天安门、桂林山水、日月潭、阿里山等等自然和人文景点。因为小学塑造了我们最初对于世界的印象，也是对世界最深刻的印象。如果我们能把这些风景名胜实地踏一遍，那就是一个活的教材，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还有一个梦想是，我想把世界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走一遍。全世界有那么多文明，有些文明已经成为过去了，但它留下了自己的影子。我们还要举着前人的火把、沿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种文明都是一种思维方式、生活方式，这些脚印是人类最深的印记。如果我们走一遍，将会更深入地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从而更深入地理解情感、道德、纪律、良知，这些人之为人最重要的特性。在人和机器人即将要“赛跑”的时刻，人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要了解在各自的圈层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中国艺术报：请从文化赋能角度，谈谈您对行走过的地方有什么建议。
蒙曼：每个地方在讲述自己的时候，都会从历史文化生发出本地可能具有的优势和发展的理路。只有把文化发掘得越深越透，才会向未来跑得越远越快。从软件方面来看，文化越挖掘越有魅力，每一次挖掘都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但也有不能尽达之处，需要我们进一步思考。比如博物馆和老百姓之间的真实关系是否够亲近？博物馆有没有用最好的方式展现当地的前世今生？当地的文化表达是否已经穷尽了当地所有的内涵？民居能否反映地方的风貌？商业模式能否反映地方的人情？还有古镇风貌、旅游产品是否真正独特等。
中国艺术报：很多“网红打卡地”背后有资本的推动，让人们蜂拥而至，但一定程度上也带来了扁平化的选择，让人们容易忽略很多其他有趣的方面。有什么方式能更好地引导游客在市场中进行选择？
蒙曼：我觉得首先游客自己不要懒，不能看一个推荐就去了，跟着别人的思路走。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内心需求设计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线，设计的过程就是参与的过程。其次，文化工作者要承担起责任来，替游客勾勒一些值得去游的路径，把我们认为有文化的内容用线索串联起来。最后，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串联起属于自己的风景。
从江苏“苏超”体旅融合到贵州肇兴侗寨的非遗焕新，从丽江古城的数字赋能到三星堆青铜神树在灯光秀中“苏醒”，从鼓浪屿元宇宙社区、故宫VR游览到山西文旅与《黑神话：悟空》跨界联动，一批生动的文旅融合、体旅融合、文体融合案例，为全国文旅、体旅、文体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此外，“跟着微短剧去旅游”“跟着电影去旅游”等活动也深受人民群众欢迎。当下，我国文化和旅游产业正处于深度融合、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文旅融合作为连接文化与城市发展的重要纽带，既能激活城市的文化资源，让人们记住乡愁，又能丰富城市业态供给、拉动消费增长，与城市更新形成双向赋能、协同发展的天然格局。
近年来，各地积极探索文旅融合赋能城市发展的实践路径，取得了阶段性成效。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文化和旅游部官方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实施城市更新项目6万余个，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5.8万个，其中多个重点项目融入文旅融合理念；2024年国内旅游消费达5.8万亿元，同比增长17.1%，城市文旅消费已成为拉动消费增长的重要力量。推动文旅深度融合与城市更新同频共振，既是破解城市发展瓶颈、焕发城市生机活力的有效举措，也是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必然选择。对此，全国人大代表、南京图书馆参考咨询部研究员刘忠斌围绕文旅、体旅融合等主题提交了议案。本报围绕该主题对刘忠斌进行了采访。
中国艺术报：能否请您谈谈对去年爆火的“苏超”现象的观察？
刘忠斌：在“十五五”规划的关键节点，江苏正处在从“文旅资源大省”向“文旅经济强省”跨越的重要阶段。“苏超”联赛的实践表明，未来的文旅竞争不再是单一景点的比拼，而是“场景共创、流量共享、产业共生”的系统性竞争。2026年将全面升级的“苏超”联赛（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以其“全民参与、城市联动”的独特定位，有望充分展示大型赛事流量赋能城市文旅产业的巨大潜力，为江苏省的文体旅深度融合提供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研究样本和操作范式。苏超联赛的核心创新在于其打破了传统职业体育的圈层壁垒，参赛球员覆盖教师、公务员、企业职员、大学生等各行各业，年龄跨度从16岁至40岁，极大地增强了普通市民的参与感、归属感和城市荣誉感。更为重要的是，赛事策划深度植入了举办城市独特的地域文化基因。
中国艺术报：请您谈谈“苏超”在文旅融合方面的具体表现。
刘忠斌：赛事带来的巨大客流，可以有效延伸出“跟着足球去旅行”的消费链条。本地的球迷协会可以组织“运河人物游城市”等主题旅游活动，将观赛球迷自然地引导至核心景区。常州可以推出低价的“景区门票＋地方特色美食（如萝卜干炒饭）”套餐，带动本土特产的线上线下销售。淮安则可以整合软兜长鱼、小龙虾等运河美食，推出“球迷狂欢套餐”。赛区设计了“霸王龙battle大白鹅”等基于城市IP的趣味互动环节；盐城则推出“观赛送鸡蛋饼”等极具地方特色的惠民活动。这种“文化嵌入型”的赛事设计，使体育竞赛本身同时成为一场场流动的、充满烟火气的城市文化嘉年华。
中国艺术报：能否请您谈谈可供推广的方法论？
刘忠斌：“苏超”联赛的成功举办，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赖于构建一个“政府定规则、造环境，社会创内容、聚人气，市场配资源、提效率”的协同治理框架。江苏省文旅厅、体育局等省级部门从宏观层面进行指导、协调和支持，鼓励各地文旅企业抓住赛事机遇，主动配套服务、策划专题产品。而各类市场主体（包括旅行社、酒店、景区、文创公司等）则根据市场需求和赛事特点，快速推出丰富多样的观赛旅游套餐、特许商品和体验服务。
此外，以“苏超”“一票通城”为样板，打造江苏文旅体活动一卡通。一是将票根权益覆盖马拉松、音乐节、演唱会、文博特展等省级重点活动，持有专属票根可享全省国有景区门票减免、公共交通优惠、酒店延时退房、文创折扣等权益。二是搭建跨区域客流交换结算平台，运用区块链技术实现城市间客流贡献与利益分润。三是升级票根情感价值，将非遗体验、文化演艺、特色美食融入票根权益，让消费凭证成为文化记忆载体。
中国艺术报：能否请您结合具体文旅消费场景来展开谈一下。
刘忠斌：江苏实施“百场千景”微场景更新计划，激活城市街巷、菜市场、桥下空间、赛事场馆等“毛细血管”，植入地域文化IP。一是打造“赛事+文旅”主题线路，推出“跟着赛事游运河”“跟着演出去旅行”等产品，将流量转化为留量。二是打造赛事消费月，联动老字号、街头美食、文创小店，推出“寻味江苏·看球套餐”，激活微旅游、微消费。三是迭代沉浸式产品，打造淮安西游乐园“千机共舞”、连云港镜花绮梦光影剧等标杆项目，推动非遗、运河文化与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全息投影深度融合。
中国艺术报：数字要素为“文旅数据共同体”做了哪些赋能？
刘忠斌：将数据作为核心生产要素，构建江苏文旅数据交互中枢，打通体育、交通、公安、文旅、商务等部门涉旅数据，升级“苏心游”等智慧平台，实现“一码通城、一屏统管、一键服务”。一是建设文化遗产大数据平台，丰富云游览、虚拟展馆、数字文物等供给。二是开发赛事数字资产，基于苏超IP推出区块链数字藏品、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互动纪念勋章，在高铁站、场馆植入数字体验场景。三是实现4A级以上景区智慧管理平台全覆盖，精准匹配客流、预判消费和优化服务。
中国艺术报：在“十五五”期间，您认为江苏文旅融合还有哪些地方可继续发力？
刘忠斌：围绕“文旅+”融合方向，培育一批支撑“十五五”发展的新增长点。一是发展音乐演艺经济。通过招引大型演唱会、音乐节，打造扬州明月湖等露天公益场景，做优“演出+旅游”品牌。二是研学经济。通过发布精品研学线路，打造工业研学、文博研学、非遗研学基地，招募千人研学团与文博志愿者。三是发展夜间经济。通过提升冶春夜市、西游乐园夜游等项目，丰富夜演、夜宴、夜购、夜娱产品。四是发展休闲度假经济。通过发展邮轮游艇、房车露营、户外运动、温泉康养，打造太湖揽胜、自在驾游等省级度假场景。五是发展县域与商品经济。通过推动县域打造特色文旅项目，深化运河文化IP文创开发，做大旅游商品消费。
健全“十五五”文旅新业态扶持政策，强化正向激励与惠民引流。一是完善市场主体奖励机制，对创建国家级文旅品牌、发展数字文旅、文旅融合新业态的企业给予资金奖补。二是持续优化惠民政策，延续“高校新生免费游景区”“景区免费开放日”“暑期学生免票”等举措，彰显城市温度。三是建立业态监测与评估体系，动态优化政策供给，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
中国艺术报：从整体上看，您认为当下国内文旅融合有哪些老百姓比较关注的问题亟待解决？
刘忠斌：文旅融合需立足文化铸魂，彰显城市特色。深入开展城市文化资源普查，挖掘梳理历史文脉、工业遗产、民俗风情等核心资源，明确各城市更新区域的文化定位。坚持“修旧如旧、活化利用”原则，对历史建筑、古街巷、老厂区等进行保护性修缮，同时注入现代文旅功能，打造一批具有地域标识的文化地标，让城市更新留住乡愁、彰显个性。
要坚持保护优先，推动平衡发展，强化文脉传承。深化业态融合，完善产业链条，提升赋能实效。推动“文旅+商业+科技+康养+研学”深度融合，培育沉浸式演艺、数字文旅、非遗体验、特色民宿等新业态、新模式。依托本土文化IP，开发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创产品、主题研学产品，推动文旅消费从“浅层观光”向“深度体验”转型。搭建非遗数字资源库，打造沉浸式互动体验项目，推动城市更新项目从“打卡地”升级为“目的地”。强化配套支撑，健全保障体系，实现可持续发展。
今年，我把一枚苏绣与珠宝结合的蝴蝶胸针带到了全国两会上，希望通过这只“蝴蝶”，带动非遗真正被用起来、穿起来，飞入更多寻常百姓家。在文艺志愿服务结对帮扶活动中，我用六年时间，将苏绣创新传承的方法手把手地教给许多绣娘，带动更多地区的绣娘走上了致富之路。去年，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落户苏州，推动苏州持续打造全球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促进了当地文化产业的发展，不断吸引工艺品牌入驻，带动了富有地方特色的民间文艺产业转化园区建设。文化产业是文化经济化的关键领域。一个奖项赋能一座城，当前苏州正在开展文化与科技的高度融合，聚焦内容产业建设，此次合作为双方提供了盘活文化资源的契机，推动了将民间文艺的“信息库”转化为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语料库”的步伐。
（作者：姚建 全国人大代表、江苏省文联副主席）
文化蓬勃发展，为经济发展提供更多空间
我们过去更多关注旅游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融合，包括博物馆、美术馆、考古遗址公园、国家文化公园等，也包括非遗项目和传统的戏剧、舞蹈等。发展旅游业有多种目标，最核心的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怎样与承载红色基因的革命文化相融合，与承载民族复兴、人民幸福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相融合，是我们需要进一步破解的。今天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国家级文艺奖项的赋能，都为文化旅游带来更多发展空间。
从文艺生产的角度来看，要特别关注群众的文化需求。一部舞台作品面世后，本地人来看是观众，外地人来看就是游客。到俄罗斯看《天鹅湖》，到法国看《茶花女》，到西班牙看弗拉门戈舞，到美国看百老汇、迪斯尼乐园和环球影城里的节目。到中国难道只能看山水，只能看四大名楼吗？因此，要有更多新的适应时代需求的文艺作品。所以我特别关注当下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比如上海彩虹合唱团、厦门六中合唱团、武汉星河室内合唱团、北京话剧九人等的节目。他们的作品不是传统的文艺院团生产出来的，但扎根于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生活。白天某个声部的演员可能是公务员、银行职员，可是当他换上演出服，往舞台上一站，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这就是艺术给人的熏陶与升华。
旅游市场是一个不断扩容的市场，反过来也可以促进文艺的创作。从《印象·刘三姐》《印象·丽江》到《长恨歌》《又见平遥》《只有河南》等演出，项目达到一定质量时，既是旅游产品，也是文艺作品。国外很多作品跟产品之间界限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反观公共艺术领域，一些旅游景区建设常常被人诟病、调侃，没有实现和群众的有效对接。所以，即便面朝大海，也一定需要文化的滋养，让自然的空间也成为文化的空间，变得更立体、更温润。
（作者：戴斌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