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这份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发布的文化领域首个专项行动计划，为未来三年我国戏剧事业的传承与发展绘制了清晰的蓝图，明确了系统的实践路径，在戏剧界乃至整个文化领域引起了广泛关注与热烈反响。
《计划》的出台，正是立足新时代文化使命，坚持问题导向，以系统性思维对戏剧行业进行的一次固本培元、守正创新的顶层设计与全面部署。《中国艺术报》特刊发作为戏剧艺术家，戏剧院校、院团管理者的全国两会代表委员的文章，聚焦《计划》的贯彻落实，深入探讨如何在《计划》指导下，聚焦人才培养、创作生产、推广传播等关键环节，探索戏剧生态整体优化实践举措、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为铸就社会主义文化新辉煌贡献智慧和力量。
以戏曲教育高质量发展夯实戏剧振兴根基
尹晓东
当前，我们正处于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计划》应势而生，从7个方面提出了24条具体措施，为新时代戏剧事业传承发展提供了系统性政策指引。对于戏剧教育领域，立足戏曲教育实际，贯彻落实《计划》要求，健全人才培养体系、推动戏曲教育提质增效，既是时代赋予的使命，也是戏剧振兴的必然要求。
结合《计划》部署和戏曲教育发展现状，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戏曲教育高质量发展仍面临一些体制机制障碍：高层次人才培养格局尚未完善，“本硕博”贯通培养通道亟待打通；人才培养与院团需求存在结构性错位，校团合作的深度和广度仍需拓展；濒危剧种传承面临断档危机，紧缺行当人才培养缺口明显；教育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滞后，科技赋能戏曲传承发展的效能尚未充分释放；国际交流合作的机制和平台建设不足，中国戏曲的国际传播力和影响力有待提升。这些问题，既是戏曲教育发展的痛点，也是贯彻落实《计划》，推动戏剧振兴需要突破的重点。
《计划》明确提出要加强和改进戏剧教育，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基础，为我们破解发展难题、明确工作方向提供了路径和方法。我们要以《计划》为指引，聚焦人才培养核心任务，找准工作切入点和发力点，以实实在在的举措推动各项政策要求落地见效，为戏剧振兴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和智力支持。为此，就加强戏曲人才培养工作谈几点落实《计划》的思考。
第一，聚焦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打通青年人才成长通道。按照《计划》中“实施优秀青年戏剧人才成长计划”的要求，可以以中国戏曲学院为试点，打通戏曲专业“本硕博”贯通培养通道，建立核心专业长学制培养模式，避免分段培养造成的艺术人才成长断裂。配齐配强创作、表演、研究等领域顶尖师资，争取专项经费支持，重点培养编剧、导演、音乐、表演、舞美、管理等关键领域的优秀青年人才。同时，积极组织和选拔青年人才参与中央宣传文化单位高层次人才研修班、“艺苑撷英”展演等活动，为青年人才搭建展示平台、提供实践机会，支持青年人才在戏剧实践中担当主力，让青年领军人才接续涌现。
第二，深化校团融合发展，构建人才培养共同体。紧扣《计划》中“院团与院校进行学科、专业共建，建立院团与院校联合培养机制”的要求，打破校团壁垒，构建“院校+院团”深度融合的人才培养模式。建立“双导师制”，聘请院团名家、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担任实践导师，与院校理论导师协同指导，实现“名家传戏”与学历教育有机结合。针对基层院团、濒危剧种的人才需求，开展“订单式”培养，实现定向招收、定向培养、定向就业，破解基层院团人才匮乏困境。同时，校团共建共享实践基地，加大在校学生校外观摩、舞台实践力度，提高人才培养与院团需求的匹配度，让培养的人才真正符合行业发展需要。
第三，强化濒危剧种保护，补齐紧缺行当人才短板。落实《计划》中“加大稀有、濒危戏曲剧种人才培养力度”的要求，建立濒危剧种和紧缺行当抢救性保护传承机制。依托戏曲院校为濒危剧种建立人才“蓄水池”，实行“一剧一策”保护传承，有针对性地开展人才培养，防止因人才断档导致剧种消亡。实施“紧缺行当振兴工程”，针对花脸、文武丑、武戏演员等紧缺行当，扩大招生规模，设立专项奖学金，加强系统化培养，确保行当齐全、流派传承有序。同时，鼓励濒危剧种、紧缺行当表演艺术家优先传授经典剧目，做好影音文字资料记录整理，让传统技艺薪火相传。
第四，推动数智化转型，以科技赋能戏曲教育和传播推广。响应《计划》中“科技赋能戏剧创作传播”的号召，加快戏曲教育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步伐。建设国家戏曲教育智慧平台，整合全国戏曲教育资源，开发虚拟仿真实验教学项目，运用“虚拟现实”或“增强现实”技术还原经典剧目演出场景，实现优质教育资源共建共享。设立戏曲人工智能创新实验室，建设“数字戏曲基因库”，运用数字化技术对濒危剧种老艺术家的表演艺术进行全息记录，打造可永久保存、活态传承的数字资源库。同时，探索AI在戏曲教育、创作、传播中的应用研发，培养“戏曲+科技”复合型人才，让科技成为戏曲传承发展的新引擎。
第五，搭建国际交流平台，提升中国戏曲国际影响力。按照《计划》中“加强戏剧国际交流推广”的要求，发挥诸如中国戏曲学院“中外戏剧交流与合作联盟”等平台作用，构建常态化国际交流合作机制。定期举办中外戏剧交流展演、学术研讨等活动，推动中外戏剧在人才培养、剧目创作、展演展示等领域的深度合作。鼓励创作者深度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将全球视野、时代精神与中华美学精神相融合，打造讲好中国故事、展现中国风貌的优秀戏曲作品。同时，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演出经纪机构和人才，推动中国戏曲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国际舞台上绽放光彩。
戏剧振兴，教育为先；人才兴，则戏剧兴。《计划》的出台，为戏曲教育和戏剧事业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我们要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导，深入贯彻落实《计划》各项要求，以守正创新的精神、真抓实干的作风，健全戏曲人才培养体系，推动戏曲教育高质量发展，让更多优秀戏曲人才脱颖而出，让中华戏曲艺术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剧协副主席、中国戏曲学院院长）
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
袁慧琴
戏曲作为中华文化的瑰宝，其繁荣发展面临不少难点堵点。当前，面对人才断层加剧、创作生态复杂、观众结构变化等诸多问题相互交织，如何实现高质量传承与创新，已成为行业亟须破解的核心命题。《计划》恰在此关键节点提供了系统性回应，为新时代戏剧振兴擘画了清晰的路线图。
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结合一线实践与调研发现，当前戏曲事业正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亟须集中力量解决以下突出问题。
破解师资断层难题
当前戏曲教育面临师资困境。中专阶段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基础打得越正、越扎实，学生进入大学的成才率就越高。师资力量是这一阶段的重中之重。然而在中专阶段，本科毕业直接进入教学的年轻教师增多，舞台实践经验匮乏，教学示范性弱；院团兼职教师虽有丰富经验，但因本职工作影响，教学时间不稳定、内容不系统，难以形成完整的教学体系。
建议落实《计划》中“加强和改进戏剧教育”的要求，组建专业能力过硬的师资队伍。一是将退出舞台一线、经验丰富的老艺术家系统引入院校，全职或半全职承担核心教学任务，每人每年至少完整传授一至两出经典剧目；二是组织院校青年教师每年到院团跟班实践，参与创作排练全流程，积累实践经验。
补齐行当人才短板
目前戏曲院校能汇报演出的学生以青衣、武旦、花旦为主，唱功老生、小生、铜锤花脸、文武丑、老旦等行当出类拔萃的人才短缺，直接导致院团阵容结构性缺陷。行当缺失必然造成技艺失传、剧目消匿。
建议落实《计划》中“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基础”的要求。一是实施“紧缺行当定向培养计划”，由各大院团根据用人需求，与院校联合开展“订单式”招生培养，充分利用院团优质专业资源，以经典剧目教学为核心，让具有成才潜力的在校生直接跟随名家学艺；二是优先支持紧缺行当剧目传承，对传授濒危行当剧目的老艺术家给予专项补贴。
护航学生变声关键期
青少年时期是戏曲演员的变声关键期，能否顺利通过变声直接决定演员艺术生涯的高度。但目前戏曲院校普遍缺乏对学生变声期的科学发声训练和系统声音管理，导致大量有天赋的孩子难以闯过这一关卡，艺术之路走向平庸狭窄，无法成为顶尖人才。
建议将“声音管理”纳入戏曲教育必修环节。一是编制《戏曲演员变声期科学管理指南》，由嗓音医学专家、资深表演艺术家联合攻关，形成涵盖日常训练、饮食作息、心理疏导的系统方案；二是每所戏曲院校配备至少1名专职嗓音教师，建立学生变声期动态跟踪档案，实行“一人一策”分类指导。
培育青年创作力量
戏曲是综合性艺术，但编剧、导演、唱腔设计、舞美等创作领域青年人才极度匮乏。创作人才培养难度大。编剧要懂戏曲唱词格律及美学特征，导演要娴熟掌握程式化表演，唱腔设计要娴熟掌握各行当及流派的唱腔特点，这些都需要扎实基本功的积累和名家指点。
因此，一是建议为有潜力的青年创作人才配备名家导师，跟随参与剧目创排全过程，从一度创作到二度创作，在实战中领悟创作规律；二是建议鼓励院团开放创排过程，接纳院校相关专业学生驻团实习。
推动珍贵资料教学转化
戏曲艺术的绝技绝艺存于个人身上，面临“人去艺失”风险。但目前的抢救性记录多停留在资料存储层面，未能有效转化为教学内容。
建议落实《计划》中“加强戏剧保护传承”的要求。一是实施“经典剧目教学转化工程”，将抢救性记录的影音资料、口述史料，由院团与院校联合进行教学化处理，拆解为剧目教案、分段教学视频、身段图谱等可直接进课堂的教学资源；二是建立“戏曲教学资源库”，统筹各剧种数字化教学成果，面向全国院校免费开放，解决基层院校教学资源匮乏问题。
构建观众培养长效机制
戏曲有一套完整的程式化表演体系。一些戏曲普及活动存在“一阵风”“一场戏”现象，缺乏观演前的导赏讲解及“进校园”演出的系统规划和持续跟进，难以在学生心中真正扎根。
建议落实《计划》中“加强戏剧普及推广交流”的要求。一是推动从“进校园”向“在校园”转变，将戏曲通识教育纳入中小学美育课程体系，由教育部门与戏曲院团联合编写分级教材，培养具备真才实学的师资力量；二是支持有条件的大中小学建立戏剧社团，院团安排专业人员长期定点辅导，确保每周有活动、每学期有展示；三是定期组织青少年戏曲展演，让学戏的孩子有舞台、看戏的孩子有期待，在参与中培养终身观众。
近年来，在国家京剧院优秀保留剧目展演现场，台下总是坐满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观众。每每见到如此情形，总是难抑喜悦之情。舞台的未来，属于这些正在练功房挥汗如雨的年轻人。戏曲艺术，必将在青春力量的滋养下生生不息。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是整个行业乃至社会的共同事业。我们当以《计划》为契机，回归艺术本体，尊重传承规律，强化系统思维，在守正中开拓，在协同中育人。唯此，这门承载着东方智慧与民族精神的古老艺术，才能在新时代持续焕发其不可替代的文化光芒。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国家京剧院艺术总监）
探索“戏曲＋”模式，让戏曲“传”下去、“火”起来
谷好好
《计划》涉及院团发展、剧目创作、作品评价与资助效能、人才队伍、演出提质、保护传承和普及推广交流七个方面，系统覆盖了戏剧产业链，涵盖了艺术生产、传播与可持续发展的关键环节。作为一个方向准确、结构清晰、覆盖全面的顶层设计，《计划》对于我们基层戏剧工作者具有重要指导意义。笔者从艺术创作生产、文旅融合赋能经济、青年人才培养三个维度谈谈体会和思考。
艺术生产：把握质量与数量的辩证关系
《计划》提倡激发创作活力，鼓励创作者发挥主观能动性、调动生活积累，同时强调尊重创作规律，严控不计成本、铺张浪费的“大制作”。高质量的戏剧艺术需要通过市场验证，形成“创作—演出—收益—反哺院团”的良性循环。
多年艺术实践让笔者深刻体会到，经典作品是经过时间和市场锤炼而成，绝非一蹴而就。质量是生命，数量是积累。唯有以时间换空间，以数量促质量，方能成就历久弥新的经典，撑起戏曲繁荣的天地。面对历史上的传世之作，我们这一代人面临的使命是这些经典作品在当下如何呈现，如何滋养新的观众。
以全本《牡丹亭》为例，首演以来荣获梅花奖、文华奖、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等大奖。该作品两年演出61场，遍布海内外17个城市，实现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丰收。成绩的背后是上海昆剧团五班三代历经半个世纪的沉淀和积累。用时间淬炼技艺精华，用市场检验作品含金量，全本《牡丹亭》方成正果。可见，艺术质量与演出数量并重是高质量发展的正确方向，体现了艺术性与市场性的统一，符合文化发展的内在规律。
文化传播：深化文旅融合，探索文化赋能经济新路径
从近年来的实践看，基层文艺院团始终高度重视践行“人民城市”理念。一方面坚持“走下去”，把戏曲送到人民群众身边；另一方面探索“戏曲+”模式，不断寻找让传统文化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新空间、新领域，以文化消费提振经济。上海国有文艺院团“一团一策”考核，不仅考核商业演出和演出收入，也把进校园、进社区等公益演出服务作为重要指标，分别从文化赋能经济发展和国有院团履行社会责任两个维度去评估院团，督促院团全力以赴“弹好钢琴”。
各院团还积极创新演出形式，持续在图书馆、文化馆等公共文化空间开展系列展陈和普及讲座，打通文化服务“最后一公里”，让市民在家门口感受传统文化精髓。同时，通过快闪、沉浸式实景演出等形式，将演出空间拓展至地铁、游轮、园林等场景。在开发文创产品时，不仅有实物类衍生品，还尝试运用AI动态捕捉、数字产品开发等新技术手段，加快戏剧与科技融合，进一步拓宽戏剧艺术影响力。
我们相信，只有让优秀传统文化真正“走”进百姓生活、“融”入现代业态，才能“传”下去，才能“火”起来。
人才建设：夯实梯队，培育青年
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没有完备的人才梯队，就谈不上艺术传承和繁荣。《计划》通过优秀青年戏剧人才成长计划、加大本土创作人才支持力度等举措，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多年实践充分说明：培养人才就是保住院团特色，做好传承就是延续城市文脉。青年人才的状况，从根本上决定了一个剧种的未来。
在此，我强烈呼吁社会各界共同关注青年戏剧人才，携手搭建广阔平台，让更多青年优秀人才脱颖而出。以上海市文联主办、上海剧协承办的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为例，自1989年创办至今已举办33届，累计评出新人主角奖55人、新人配角奖44人。经过岁月涤荡，这些当年的青年已成长为挑起大梁的骨干，成为当下戏剧艺术的中坚力量。
扶持青年人才，我们责无旁贷。当下进一步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核心在于“以人为本”——只有充分调动人的积极性，改革成效才能最大化。我们要鼓励老艺术家对青年戏剧人才做好传帮带，发挥他们的示范作用；同时，青年戏剧人才须做到德艺双修，既要继承吃苦耐劳的精神、守得住寂寞，又要勇于抓住时代机遇，抒写这个时代的辉煌。
站在新的起点，希望社会各界携手同行，推动戏曲之美融入家庭美育、走进校园课堂、扎根基层沃土，用年轻人喜爱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让古老的戏曲艺术在新时代舞台上薪火相传、焕发新生，更要以文化自信涵养时代新人，凝聚助力文化强国建设的磅礴力量。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