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来建设体量仍然巨大的背景下，如何坚持建筑建造的高质量发展、可持续发展？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院长王澍认为，应将建筑置于城市规划、乡村建设和生态环境三者构成的坐标系中进行考量。他从新人文建筑的视角，把“可持续发展”的话题延伸至“建造”对人的内在影响。

　　中国艺术报：从建筑角度，怎么理解因地制宜地可持续发展？

　　王澍：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是世界建造的一个传统，而不是只属于中国传统建筑的特殊领域。它不仅仅是降低建筑材料对环境影响的问题。我提出“自然建造”的理念，就是以自然为基础来进行建造。中国传统建筑是轻型结构，不破坏土地，是“摆”在地上的。而现代建筑的地基比较深，是“种”在地上的。一些建筑师喜欢讨论造型、理念，却经常忽略建造。其实建造才是根本性的，中国留传下来的第一部建筑著作《营造法式》就是谈建造的，再好的理念也要考虑用什么材料建、怎么建。

　　中国艺术报：不同的材料和建造方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王澍：有的建筑师觉得用混凝土、钢材什么造型都做得出来，这是西方以抽象造型为基础的建筑学观念。中国传统建筑用的是偏自然的材料，比如木、石、竹，但如果你对材料没有认识、没有感情，对匠人的工艺和体系没有理解，在设计时就不会想到这些材料，不知道该如何匹配今天的施工体系。我更倾向于用自然的材料、真实的方法建造。中国传统古建讲究结构明晰，要保证结构能看得清清楚楚。建筑会影响人的精神、气质、风骨，所以要注重真实性。有的建筑图纸粗糙，施工的骨架部分也是畸形的，企图最后靠内外装修来掩盖事实上的粗糙，这种投机取巧会养成粗制滥造的风气。今天有大量电力设备需要进入建筑，怎样把它们做到结构里，让结构清晰又不使设备外露，对建筑师来说也是技术挑战。

　　中国艺术报：新媒体条件下，怎么看待有关建筑的各类评选？

　　王澍：这对行业有促进作用，但是一定要坚持公平公正。现在建筑界属于我们自己的语言体系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观念多而杂，无论是评“十大最美建筑”，还是评“十大最丑建筑”，都有很多争议。近几年开始有建筑师在网络上炒作说自己是“最受欢迎的”“最红的”，也有大量建筑类的自媒体配合炒作，这会影响行业长远发展。

　　中国艺术报：您怎么看建筑在城乡规划中的作用？

　　王澍：首先要解决认识问题。建筑建设的体量非常大，但在很多人的认识里，建筑不属于艺术领域，讨论城乡规划时常常不涉及审美和艺术。在艺术领域，很多人也不提建筑艺术，这对人才培养、规划设计都会有影响。现实中，城市规划建设、乡村建设和生态建设三者是互相关联的，研究其中之一都会与另外两者相联系。持续深入探讨这些问题，有助于提升城市和乡村的审美与规划。

　　中国艺术报：乡村建筑是乡土文化的重要载体。近年来，越来越多不同风格的乡建项目在乡村土地上开展，其中包括许多与城市建筑风格相近的设计。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王澍：在乡村，我一个项目可以做十年，但有的设计院一年能做200个乡村项目。有一些“广告”性质的建筑，有很强的商业动机，它们不是为乡村正常的生活服务的，刻意追求奇特、追求“出圈”，根本上是在“博眼球”。但另一方面，青年设计师不容易拿到城市里的大项目，而在乡村的机会更多。相比一些追逐西方时髦语言的城市建筑，我在乡建现场看到了不少在地化的严肃探索，非常具有原创性。我认为，做出中国当代的原创性建筑，是没有城市和乡村分野的，在哪里都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