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文县铁楼藏族乡是白马人的核心聚居区，白马人是东亚最古老的部族之一，承载着绵延千年的文化基因。其独特的民俗、服饰、歌舞与非遗，是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熠熠生辉的明珠。然而，当前白马文化保护面临传承断层、文旅融合浅层化等挑战。就此，本报专访了关注推动白马文化保护与发展的全国政协委员、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珂，深入探寻文化守护与乡村振兴的破局之路。

　　中国艺术报：请详细介绍一下文县铁楼藏族乡白马文化的独特价值与当下的保护现状。

　　王珂：文县铁楼藏族乡聚居着近万白马人，他们是古氐族后裔，在甘川交界的深山秘境中保留着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特质。白马人有语言无文字，所有文化都靠口传心授延续，这种活态的文化传承本身就具有研究与保护价值。

　　从文化内核来看，白马人的民俗礼仪、传统服饰、图腾信仰以及池哥昼等歌舞，都承载着古氐族的文化密码。

　　目前，白马文化保护已取得一些初步成效，比如部分非遗项目得到了基础性传承，一些传统村落的风貌也得以保留。但不得不承认，当前面临的挑战也更为严峻：民族语言弱化问题日益突出，年轻一代对白马语日渐隔膜；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面临断层风险，很多技艺亟待传承；数字化保护不够系统，大量珍贵的文化资源尚未被完整记录和留存；文旅融合多停留在静态观光，未能真正激活文化的内生价值。

　　中国艺术报：您在今年全国两会上重点提到了白马文化“活态传承根基不牢”“保护体系不完善”等问题，这些问题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为何认为它们是当前白马文化保护与发展的关键掣肘？

　　王珂：这些问题是环环相扣的，也是我们深入基层调研后梳理出的最突出的痛点。

　　活态传承根基不牢。由于没有文字，白马文化完全依赖口传心授，这既是特色也是短板。民族的歌谣、传说、祭祀礼仪，靠的就是一句一句教、一辈一辈传，一旦老一辈人减少、年轻人疏于学习，文化就会逐渐失传。非遗技艺也是如此，比如愿意学面具绘制、服饰纺织等传统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数字化记录又缺乏系统性，很多珍贵的技艺和文化细节还没被完整留存，面临失传风险。

　　保护体系不完善。白马文化的保护需要整体的文化生态守护，但目前各地的保护工作相对碎片化，铁楼藏族乡与四川平武、九寨沟的白马人聚居区缺乏跨区域协同，难以形成整体保护合力。同时，专门的古氐文化研究平台、文化展示场馆也较少，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播脱节，既不利于深入挖掘文化内涵，也难以让外界全面了解白马文化。

　　文旅融合层次偏低。目前，游客到铁楼乡旅游，大多只能看景观、看表演，但如今的游客尤其是年轻游客，更追求沉浸式体验、互动性参与。当地的文旅产品缺乏体验感，没有把白马人的生活日常、非遗技艺转化为可参与、可感知的项目。另外，目前当地打造的旅游品牌辨识度不高，产业链条很短，文化资源难以转化为乡村振兴的经济动能。

　　保障机制不健全。文化保护需要资金、人才、政策的全方位支撑。目前，白马文化保护的专项资金不足，文旅、民宗、乡村振兴等资金未能有效整合，很多保护项目难以落地。专业人才也很匮乏，既懂白马文化又懂文旅运营的复合型人才稀缺。同时，一些民居的特色元素被忽视，过度商业化的风险正在显现。这些问题不解决，白马文化的保护与发展就缺乏持续的动力。

　　中国艺术报：针对这些问题，您提出了“系统性保护、深化文旅融合、健全保障机制”三大方向的具体建议。能否讲述这些建议的核心思路与落地路径？

　　王珂：“守正为本、创新为要、协同发力”，既要守住白马文化的根与魂，又要让文化适应时代发展、融入现代生活。在系统性保护方面，核心是“筑牢根基、完善体系”。第一，要做数字化的基础留存。我们计划牵头建设白马数字文化档案库，对白马语、传统技艺、特色建筑和器物等进行高清影音拍摄和3D建模，把这些珍贵的文化资源变成永久的数字资产，搭建共享平台，让文化传承不受时空限制，也为后续研究和传播提供基础。第二，要强化本土传承。在聚居区的幼儿园、小学开设白马语和民族文化课程，联合高校编写专用教材、开发线上学习工具；设立传承人专项津贴，推行“师带徒”模式，给老艺人支持，给年轻人机会，壮大青年传承队伍。第三，要打造区域保护共同体。整合铁楼藏族乡的传统村落资源，建设古氐文化研究基地，主动联动四川平武、九寨沟的白马人聚居区，共建白马文化共同体，实现跨区域协同保护，整体守护文化空间和民俗生态。

　　在深化文旅融合方面，核心是“激活体验、延伸链条”。一是开发沉浸式体验产品。不能只让游客“看”，还要让他们“玩、学、购”。比如打造白马家宴，设立非遗工坊，打造特色民宿和火圈舞节庆、池哥昼实景体验等，让游客深度融入白马人的生活场景。二是构建精品旅游线路。把白马山寨、《白马盛典》演出和天池景区串联起来，设计“非遗体验三日游”线路，形成文化体验的闭环。三是打磨核心文化IP。《白马盛典》是白马文化的重要载体，需要进一步优化，进行精品文化叙事，让它成为白马文化传播的核心窗口，同时承载研学教育功能，让更多人通过演艺了解白马文化。

　　在健全保障机制方面，核心是“强化支撑、长效运行”。一是加大资金投入。设立白马文化保护专项基金，同时整合文旅、民宗、乡村振兴等多渠道资金，引导社会力量参与，形成多元投入的格局。二是强化人才与学术支撑。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开展白马族群史、语言、非遗等方面的研究，同时培养本土的文化讲解员和文旅运营人才，让保护与发展都有专业力量支撑。三是严格传统村落保护。重点保护民居的沙尕帽石饰、白公鸡雕塑等特色元素，维护山寨的原生风貌，杜绝过度商业化，让文化保护和经济发展平衡推进。

　　中国艺术报：请您谈谈对白马文化未来发展的期许。

　　王珂：我的期许是让古老的白马文化“薪火相传、焕新出彩”。我希望政府能够高度重视，统筹推进保护、传承、利用、发展各项工作，把我们的提案建议落到实处，让每一项政策、每一个项目都能真正发挥实效，让白马文化的传承有制度保障、有资金支持、有人才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