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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曲艺与人工智能的碰撞、融合与反思

时间:2026年03月06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邱振刚

   当下,人工智能正深度融入传统艺术领域,为其注入崭新的活力。从辅助绘画、音乐作曲到戏曲创新等,人工智能不仅提升了创作效率,更拓展了艺术表达的边界,让传统艺术在技术赋能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创作平权,让更广泛的人群由传统艺术的爱好者成为创作者,极大地丰富了新时代传统艺术发展的面貌。本版特邀来自戏曲、曲艺、美术等领域的专家畅谈人工智能对于传统艺术创新发展的影响,探讨传统艺术传承与创新的更多路径。

  ——编 者

传统曲艺与人工智能的碰撞、融合与反思
——专访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曲协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名誉所长吴文科

  当人工智能开始写诗、作画甚至编曲,古老的曲艺也站在了技术与传统的交汇点上。日前,就人工智能在曲艺领域的应用,记者采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曲协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名誉所长吴文科。他认为,人工智能在辅助曲本创作和资料保存方面潜力巨大,但在曲本创作、曲艺表演与曲艺传承等格外需要情感投射、价值判断和临场发挥的核心环节,人工智能目前仍无法替代人的核心及主导作用。这场关于“算法”与“韵味”的探讨,也才刚刚开始。

  中国艺术报:人工智能已能根据题材等方面的指令,以“文生文”的方式生成各种快板、相声、评书等曲艺品种的曲本,甚至能够模仿特定流派风格进行曲本编写。有曲艺爱好者就曾经尝试,将某段抗战故事输入人工智能软件后,再要求人工智能按照李润杰先生快板书作品《劫刑车》那种既惊险又幽默的独特风格,生成新的快板书脚本。在您看来,这样的曲本对曲艺创作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

  吴文科:人工智能的确可以通过所“投喂”的素材生成脚本或节目,但这对曲本创作的影响,我认为还是有限的。比如在历史题材创作里,我们都熟知的一个观点是“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但人工智能显然不具备“当代史”的创作视角与情感基础。利用人工智能所生成的模仿《劫刑车》的快板书脚本,其实还是对《劫刑车》的历史观进行模仿后的结果。也就是说,人工智能目前还没有发展形成自己的历史观。我们知道“三国”题材的曲艺作品非常丰富,这些作品其实都是古往今来的创作者对于自己所处的现实世界产生的某些体认的艺术映射。创作者都是自觉或不自觉地通过历史题材作品的创演,让自己的生活体会和思考达到预想的目的与效果。而人工智能尚且无法实现这种“借古说今”的深层思想表达,它更擅长的主要是对历史知识的普及。人工智能可以作为辅助工具,帮助创作者学习借鉴已有的创作成果,或者对于前人的相关创作进行综合、归纳、学习、模仿意义上的重组式“生成”,但无法替代人类基于生活体验和思想情感产生的创造性表达。

  中国艺术报:从全息投影到语音合成,技术正在介入舞台。人工智能合成出的虚拟演员已经出现,和真人表演的差别似乎正在被技术迅速填平。在您看来,现阶段人工智能所生成的虚拟表演能否真正替代真人表演?

  吴文科:人工智能把曲艺演员的声音、形象采集后生成节目“表演”,但在本质上无法比肩或替代人的表演。比如生成的语音或虚拟形象也会因过于完美无缺而失去真实感及鲜活感。相声大师侯宝林和郭启儒、郭全宝这样的老搭档之间的即兴互动,骆玉笙先生年迈时因嗓音变化带来的独特京韵大鼓演唱魅力,均无法被机械地复制。如果我们的舞台上堆满了技术,类似那些曾经出现过的过度依赖LED屏显、交响乐团加盟等技术手段而混搭的情况,可能是想赋能增值,但其实际审美效果反而会由于喧宾夺主而削弱曲艺表演的本体。比如京韵大鼓除了鼓板,传统上仅需要三弦、四胡和琵琶伴奏,无需更多技术手段包装,其舞台呈现在有的人看来不免单调,但本色、正宗而又纯粹,高水平的表演仍然令人回味无穷。过度加码的“包装”犹如现今的月饼盒,反衬着内质的贫乏,不仅无法增色,甚至是在裹乱。在现实的曲艺表演中,哪怕是马三立、侯宝林这样的艺术大师也会出现小纰漏,但这种纰漏恰恰是对高水平艺术发挥真实性的一种映衬。就像听音乐,很多人更愿意欣赏来自现场录音的版本,而不是录音棚里经过技术加工后似乎“天衣无缝”实则“不太真实”的唱片。现场演出虽有遗憾,但更真实可感。前段时间我看启功先生在不同年龄段的书法,他中年和晚年的字就不太一样。中年时的作品力道比较足,结构沉稳而飘逸,但晚年的作品却是铅华洗尽、温润蕴藉,别有韵致,非常值得品味。骆玉笙先生年纪大了以后,嗓音和气息都不是最好的时期,但技巧更加纯熟。以前的满弓满调,听起来固然很好,到了晚年十分嗓子七分唱,听起来照样很美,是另外一种美,袅袅娜娜堪称“天籁”。我的一个研究生的学位论文,讨论的就是骆玉笙先生京韵大鼓表演音像的版本问题,发现一些她80多岁时的“音配像”节目,由于配的是她40多岁时的演唱录音,听起来、看上去都很别扭。这从一个侧面表明,曲艺演员在不同年龄段所表演的同一部作品的相应变化,是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演员难以呈现的。而人类欣赏艺术表演的一个重要心理基础,就是自我的“代入感”——因相类而相惜、因共情而共鸣。相反,面对人工智能技术制作的机器人舞蹈,除了惊艳和赞叹,很难让人共鸣与感动。就像用人工智能生成一段曲艺的“贯口”表演节目,技巧可能无与伦比,但人们在欣赏之余基本上不会多么感动。根本原因在于,人们会觉得那不过是发达的技术,而非人类的艺术。尽管“意料之外”是艺术审美的重要指标,但当技巧的“情理之中”并不存在时,即便是人形机器人的表演,也无法拥有足以引人入胜且能反复欣赏的经典品格。

  中国艺术报:人工智能可以助力有关资料快速复原进而抢救濒危曲种,甚至实现“名家风格复现”以用于教学。众多曲艺爱好者在网上根据虚拟表演进行曲艺学习,但传统口传心授中的师徒默契难以被数智化。在您看来,人工智能、数字技术是否会改变曲艺这门传统艺术传承的本质特征?

  吴文科:人工智能的确可以在文化传承方面承担某些辅助工作,如数字化保存历史资料、还原已故艺术家的节目表演音像等。如果我们可以把某个已故曲艺名家的录音、照片和某些表演特点导入或输入某个人工智能软件,生成的效果可以以假乱真到似乎的确是这位艺术家在进行表演的程度。曲艺爱好者可以借此进行观摩学习,这种方式也可在曲艺教学传承中采用。但即便如此,这种虚拟表演的本质仍然是“模拟性”的“复制品”,无法替代师徒之间“口耳相传”的作用。更何况,曲艺传承在更为深广的意义上,从来不只是从业者之间的技艺传承,即对艺术本体的传承,还包括培育文化土壤如培育观众、培育爱好者、普及知识等方面的内容。而让观众通过欣赏优秀节目对曲艺魅力了解得更多、体会得更深,观众就会愈加喜欢这门艺术,曲艺的文化土壤包括需求市场才会更加深厚和广阔,从而形成一种更为深刻的传承。在这方面,我们还需找到人工智能更加有效发挥作用的途径,为曲艺更好更深广地传承增值赋能。

(编辑:张钰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