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技术革命席卷全球电影产业的当下，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对电影制作的全产业链条产生愈发深远的影响，从剧本生成、虚拟角色创作，到智能剪辑、特效设计，再到精准营销与个性化推荐，即梦多模态音视频生成大模型等人工智能产品正在深刻重构传统电影的生产方式、美学表达与产业生态。本报记者就此话题，对全国政协委员、中影集团导演霍建起进行了专访。

　　中国艺术报：您如何看待当下人工智能技术对电影创作产生的影响？

　　霍建起：人工智能对影视创作的影响，是从业者躲不开的技术洪流，也是电影艺术的变奏曲。人工智能这种解放生产力的制作方式将给创作带来更多可能性，并大幅提升电影制作前后期的效率。比如，人工智能可以快速生成分镜脚本、概念图，帮助团队在实拍前预演效果，进而降低沟通成本；在剪辑、特效渲染等方面，人工智能也能取代大量传统繁琐流程，缩短制作周期。然而这些新的优势呈现，仍处于发展的过程中。虽然今天一张图片能生成动态画面、明天能生成一个短视频，但在经过100多年历练的传统电影面前，还显得有些稚嫩。真正的电影人对人工智能电影的要求应当是挑剔的，传统电影依旧是人工智能电影的参照物，后者的进化与完善仍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中国艺术报：对于电影创作者而言，应该以怎样的心态和状态面对这场技术革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

　　霍建起：应该以客观而积极的心态，迎接人工智能电影时代的到来。我们要以宽广的视野去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与变迁，更好地顺应把握这种技术手段。如同当初非线性叙事电影的出现令人欢欣鼓舞，但这种创作方法真正走向成熟却经历了20多年的蜕变过程。我们应当把人工智能看作一种“创意走向”，它所企及的是执行、算力和模式组合，能够帮助创作者快速生成场景构成、分镜、情绪状态及辅助编写代码。人工智能可以帮助创作者更高效地完成原本的重复性劳动，让创作者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故事主题、情感表达、角色塑造等最核心的部分。我们只有深刻认知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才能更好地理解如何将之为己所用，在此基础上甚至有可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前所未有的艺术风格。

　　中国艺术报：如今很多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已经几乎实现“以假乱真”，您认为电影创作者应该如何在此环境下充分展现自己的主体性与个性？

　　霍建起：这是一个非常深层的思考。假如人工智能已经能够模仿甚至生成“以假乱真”的影像，那么创作者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锚定并展现自己的主体性与个性：首先是从以往的“拍摄者”转变为“企划者”与“策展人”，人工智能极大地降低了影像实现的门槛，这意味着未来电影的核心不再是拍摄过程本身，而是为人工智能赋予“要什么”和“怎么拍”的指向。其次，创意的核心是当人人都能用人工智能生成一段精美的画面时，独特的观点、深刻的洞见和原创的IP就成为关键。创作者需要从纷繁的技巧细节中抽离，更专注于提出无法被数据和算力归纳的、关注人性的终极问题。同时，在审美与价值选择方面，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很多种可能，但选择哪一种，取决于创作者独特的审美取向和价值观，而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主体性表达。我认为未来电影创作者的角色好似“策展人”，从人工智能提供的大量素材中，筛选、重构、赋予其符合自己艺术表达的意义。此外，还要突破固有的创作模式，积极探索人工智能可能生成的令人难以想象的意外惊喜，并将这些意外激发的创作灵感，经过艺术直觉探索筛选后产生深化的叙事逻辑。真正有志向的电影创作者不会满足于使用常规人工智能通用模型，他们会用自己个性化的作品、钟爱的艺术风格，甚至人生体验和影像素材，去训练隶属于自己的、带有鲜明个人特征的人工智能模型。我想，人工智能时代的优秀电影创作者，将以其特有的直觉，在无限的可能性中寻找到基于个人生命体验的独特艺术选择。

　　中国艺术报：未来您会在人工智能辅助电影创作方面作出哪些尝试？

　　霍建起：人工智能电影虽然是目前电影行业关注的焦点，但谈及用这样前沿的方式创造一部优秀电影尚为时过早。一个看似很不错的短视频，还无法证明它足以支撑一部相对完美的人工智能电影长片的稳定性，特别是对我而言。我始终认为，传统电影依然是人工智能电影的参照物。例如，人工智能电影里人物表演所呈现的“塑料感”，是目前最直观的创作难题之一，人工智能生成的写实角色在微表情和情感流露上常常显得“质感僵硬”或“完美修饰得不真实”，缺乏真人特别是优秀演员即兴发挥的艺术感染力和生命力。这一问题的关键点在于，人工智能无法像真正的艺术家那样，通过调动真实的生活感悟和情绪体验来表达角色。我以为，当技术抹平了再现层面的差距，什么是最珍贵的？是故事与情感，它们才是电影的主角。人工智能电影能穿过技术的壁垒，生成让人炫目的视听效果，但真正穿透人心的，却永远是精彩的人物表达和绝妙的故事。电影创作者用自己独特的视角观察、解析这个世界，构成了优秀作品的灵魂，它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制和取代的。而在电影拍摄现场，导演调动演员情绪、捕捉瞬间灵感，主创们共同协作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更能创造出无法被人工智能和算法取代的独特艺术魅力。

　　中国艺术报：您认为未来纯人工智能生成的电影，是否有可能占据电影市场的主体？

　　霍建起：我们更要深刻追寻电影本体的重构。当人工智能可以自动生成影像，电影还是我们原来理解的电影吗？这就引发了一种更深层的分类思考与学术拷问。有一种说法是，人工智能生成的具有修饰美感的影像，正在趋近一种独立存在的艺术类型，它也许将脱离人类的感知和审美习惯而存在，既不同于动漫或科幻的意念生发，也迥异于传统写实电影的成熟样貌，大概介乎二者之间，呈现出一副与过往电影类型完全不同的特别而意外的“模样”。因此，我觉得未来纯人工智能生成的电影完全有可能在数量上占据更高比例，但要真正占据“主体地位”，尤其是在艺术成就和行业影响力方面，还需要相对长时间的发展与演变，甚至可能因为缺乏真实情绪与艺术质感而永远无法完全取代传统电影。有人幻想未来电影创作就像制作短视频那样，仅用几句提示词就能生发出一整部作品的精彩视听奇观，但我认为这并不是真正的电影人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