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有群爱唱戏的年轻人——
青春“有戏”(文化中国行·人文观察·戏剧振兴系列调研②)

南京大学昆曲研习社成员牛庆林在古戏台表演。岑骅摄

南京师范大学学生陈连任出演粤剧《昭君公主》中王昭君一角。殷翀摄

南京大学昆曲研习社师生实景演出昆曲《牡丹亭》。张清扬摄
初夏时分,万物并秀。
江苏南京的大学校园里不时传来几声悠扬戏腔。在这里,有一群爱唱戏的年轻人,他们因戏曲相识、相聚、相知,或吹笛唱曲,或聊戏畅谈。戏曲的旋律穿越时空,带着无尽的美,抵达这群年轻人生命中的夏天。古老戏曲与青春时光彼此滋养,书写赓续文脉、坚定文化自信的全新故事……
因戏相投、以戏会友,更多Z世代爱上戏曲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周五傍晚,粤剧经典剧目《帝女花·香夭》凄美婉转的旋律从南京师范大学广乐楼的教室中袅袅传出。在大学生戏剧团光裕戏曲社的一场戏曲分享活动上,历史学专业大三学生陈连任侃侃而谈,“粤剧是中国最具海外传播力的地方剧种之一,俗话说‘有海水的地方就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粤剧’,凡是听过粤剧的人,多少会哼几句《帝女花》。”
“剧中扮演男主人公周世显的粤剧名家任剑辉是一位女性,却能将生角的平喉唱腔运用得炉火纯青。她共鸣前置,嗓音宽厚,唱腔感情饱满,很能打动观众。”从粤剧的发展历史、剧种特点到演员的声腔特色、表演风格,陈连任分析得头头是道,台下的学生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很难想象,一年前,陈连任和在座的许多戏曲社成员还是不折不扣的“戏曲小白”。
“我来自中国香港。家里老人爱听粤剧,但我更爱听粤语歌。”陈连任笑着坦言,最初加入社团学唱粤剧花旦,其实是想学唱歌。“可没想到一年下来,跟同学们一起看戏、学戏、聊戏,戏曲反而成了我投入精力最多、钻研最深的爱好。我也从一个歌迷,变成了一个地道的粤剧戏迷。”
“学戏之后,终于理解了老一辈的审美。”“戏曲已经占领了我的歌单和视频收藏夹。”如今的大学校园里,越来越多的Z世代爱上了戏曲这门古老艺术。他们自发组织校园戏曲活动,学唱学演,看戏聊戏,登台亮相,还把戏曲送进社区、中小学校园和养老院。
如今,全国高校学生戏曲社团百花齐放,京昆社、越剧社、黄梅戏俱乐部等人气很高,连花朝戏、潮剧等极具地方特色的剧种,也收获了一众年轻拥趸。新一代年轻人正从“戏曲进校园”的被动接受者,变成“戏曲在校园”的主动发起人。
“相比于以前的大学生,这一代年轻人对传统戏曲的态度更开放包容,一则戏曲表演短视频、流行音乐里的一段戏腔,都可能成为年轻人‘入坑’戏曲的契机。”光裕戏曲社创始人之一、2002级社员殷翀说道。当年,还在读大二的他与几个志趣相投的同学组建了戏曲社。“那时,戏曲在年轻人中还是个‘冷门’爱好,行业发展不景气,连不少专业演员都转了行,社团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戏曲的‘真爱粉’。”
后来,随着戏曲艺术的普及,越来越多的“零基础”大学生也愿意加入戏曲社。来的人虽多,真正留下的却没多少。“戏曲这门艺术太深了,唱念做打、一腔一调都是学问,很多从没接触过的学生因为学不会、唱不好,来了几次就再不来了。”
为了留住这些对戏曲感兴趣的年轻人,殷翀动员老社员,手把手带新社员喊嗓、跑圆场,打好基本功,再对着录音录像学唱段、练表演,还请专业老师帮助打磨。23年来,一届届社员互帮互助,传承戏曲艺术,共举办19次校园戏曲专场演出,数百名社员彩扮登台。
“留下是因为戏,更因为喜欢戏的这群人。”在殷翀看来,大学生社团始终是一个分享和交流兴趣的平台,一群年轻人因戏相投、以戏会友,为了共同的热爱去钻研、传承,这股劲头本身就是无价的。
“社员毕业后走上各自的工作岗位,成为学者、教师、公务员,还有人走向海外,以各种形式把戏曲的种子播向更广、更远的地方。”殷翀说,现在自己的心愿是把更多对戏曲感兴趣的年轻人留下来,“守好这份热爱,再领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戏的深处去。”
切磋琢磨,成为戏曲的“专业”观众
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晚课铃刚响,文学院教授许莉莉携一管长笛走进了教室。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有些泛黄的曲谱,转身在黑板上抄写下昆曲《牡丹亭·游园》中的一支曲词,旁边还斜斜注着用于标音的工尺谱。
“这支曲的曲牌叫‘好姐姐’,与上一支曲‘皂罗袍’共同组成了昆曲中最脍炙人口的名段。”说罢,许莉莉打着节拍吟唱起来,学生们也随之跟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就这样,老师教一句,唱一句;学生唱一句,学一句。一堂课下来,没有过多的语言,昆曲典雅唯美的文辞和委婉动听的曲调已悄然润泽心灵。
“以为是文学课,没想到是音乐课”,提起许多学生选课时闹出的“乌龙”,许莉莉不禁莞尔。“欲明曲理,须先唱曲。这是100多年前曲学大师吴梅在国文系任教时留下的传统。”许莉莉介绍,在面向全校本科生开设的昆曲通识课上,她也延续了这一教学方式。在她看来,戏曲之美是具体的,蕴含在每个字音曲调的细节里,需要亲自去学、去唱方能感知领悟。
对此,南京大学物理学专业博士生牛庆林深有体会。本科时,从小生长在北方的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听到昆曲,“当时只觉得昆曲又慢又长,很难学。”为了完成作业,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课堂录音的咬字行腔一句句“磨”。“当我终于学会这支曲,才恍然发觉昆曲的水磨腔是如此动听。”
“磨”——这是年轻的戏曲业余爱好者最常挂在嘴边的字。作为一门专业性极强的综合表演艺术,戏曲学起来并不容易。练功房里,陈连任身着厚厚的练功服,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着体态、神情。为了在戏曲社的专场演出中演好一段6分钟的粤剧《昭君公主》片段,她每周都要花几个小时磨唱腔、抠身段。
“学戏真的很难,一句小腔怎么唱,一处水袖怎么甩,全是学问。”陈连任说,也正是在这般知难而上的“磨”中,她真正明白了戏曲好在哪儿、难在哪儿、艺术家的表演精妙在哪儿。“学戏让我更懂戏,我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做一名专业的戏曲演员,但我想成为一名真正有鉴赏力的‘专业’戏曲观众。”
“可别小瞧了这群‘上台扮过’的年轻观众,他们的眼光有时候比老戏迷还‘辣’。”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院长张倩笑着说。作为专业院团,京剧院常年为各高校戏曲社团的演出提供服装、化装、道具和乐队支持,也会选派专业演员入校指导。张倩观察到,这群爱唱戏的年轻人有着相当的戏曲鉴赏水平。“就拿看戏的口味来说,年轻人并非一味追新,反倒是那些没经住市场考验的新编戏,最先被年轻观众淘汰。什么是经典的、‘对味儿’的戏,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在张倩看来,戏曲的传承与振兴,正需要这样一批具备专业鉴赏力的观众。“把握住这批年轻人,真正读懂他们喜欢什么样的戏曲,对专业院团培养演员、传承剧目都是重要的借鉴。”张倩说。
停一停脚步,感知纯粹的快乐和美
戏曲之外,学生时代的生活总是匆忙,做实验、写论文、找实习填满了日程表。“近年来,学校面向全体学生开设戏曲通识课,选课的学生不少,但有些是为了完成选修一门艺术类通识课的硬性课业要求,真正能塌下心来学一支曲的不多。”许莉莉说,如何能让忙碌的学生停一停脚步,真正去感知戏曲之美,让大学美育真正发挥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作用,是她在近几年的教学中始终思考的问题。
南京大学仙林校区的苏式园林香雪海中,松风水月榭门扉尽启。不远处,许莉莉和牛庆林搀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步走来——这位老人名叫朱继云,是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43名昆曲“继”字辈演员之一,专攻昆曲的唱念和谱曲的传承,曾在江苏省戏曲学校昆曲班任教。1979年起,她受邀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戏曲专业的研究生教曲,一教就是40多年。如今,82岁的朱继云依然坚持每周来到南京大学,为校园里这群年轻的昆曲爱好者授课。
“我教了一辈子昆曲,最高兴的其实是教这群业余的大学生。”朱继云欣慰地解释,“他们不为别的,就是真喜欢。”这也是许多爱戏、学戏的大学生最常谈及的初心,在他们看来,学戏从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要这个过程是快乐的、美的,就足够了。
牛庆林是朱继云的学生,这位物理学专业博士生将搞科研的钻研精神运用到了对昆曲的研习中,不仅跟朱继云学习了19出整本昆曲,还学会了打谱作曲,并能演奏二胡、箫、锣鼓等乐器。在许多师生眼中,牛庆林已经成了一位昆曲研习“专家”,可他却说:“我从不在乎自己做的是否专业,我追求的是过程中获得的快乐,那是在舞台上创作一个人物时的沉浸感,是谱出一支曲子时的成就感,也是被昆曲之美一次次震撼时的幸福感,有这些足矣。”
感知美、享受美,让人从美好的事物中获取最纯粹的快乐,让美自然而然地润泽人的心灵,这或是技艺之外最宝贵的东西之一。“戏曲之所以打动人,在于它特别体贴人心、体贴人情——剧本里写的是人的理想生活,舞台表演的手眼身法步是人内心情感的外化,初衷是让人排遣苦闷、感受快乐。”许莉莉说,现在,她不再要求学生必须完成什么硬性任务,甚至不奢望学生通过一学期的课程就喜欢上昆曲。“在课堂上享受美好的音乐,苦闷时能听一曲、唱几句,和大家交流真实的感受,这就足够了。”
“美育有自己的特点,是一件长远、润物细无声的事,与其强制教授不如启发照亮。我需要做的就是给年轻人种下一颗有关戏曲之美的种子,发芽或早或迟,这取决于每个人的生命土壤。可一旦它破土而出,真正成为一个生命、一颗心灵的寄托,美育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许莉莉说。
“《牡丹亭》里有这样一句戏词:‘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这句戏词在说,追求真善美,爱一切美好的事物是人的本性——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牛庆林说。
《人民日报》(2026年06月07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