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是“磨”出来的(面对面)
——从电视剧《主角》谈起

电视剧《主角》海报。片 方供图
对话人:张嘉益(电视剧《主角》艺术总监、主演)
李少飞(电视剧《主角》导演)
《主角》,近来荧屏上的“主角”。
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主角》,根据陕西作家陈彦同名小说改编。原著以秦腔艺人近半个世纪的人生沉浮映射广阔的社会现实,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电视剧《主角》的监制张艺谋、艺术总监兼主演张嘉益、总制片人任双有、导演李少飞等一众主创均成长于三秦大地。《主角》从文学到影视的这条路,走了足足8年。
如今,电视剧《主角》的故事行至后半程,放羊娃成了烧火丫头又成了“秦腔皇后”,百转千回、大悲大喜之中,始终不失野草一般的生命力。观众则以一路的守候与追随、不舍与泪奔,把《主角》托举为收视与口碑的“主角”。
从70万字长篇小说到48集电视剧,《主角》的主创经历了哪些磨砺,又沉淀了哪些收获?
“磨”剧本
剧本做了五六年,反复打磨只为不凑合
记者:《装台》之后又见《主角》,这是你们第二次改编陈彦的作品。陈彦作品的风格你们并不陌生,又几乎沿用电视剧《装台》的原班人马,为什么还是用了8年时间才与观众见面?
张嘉益:陈彦老师用扎实、真诚、有力量的文字,为我们呈现人生百态,他懂生活、懂艺术、懂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小说《主角》一出版,我就读了。第一遍,我不自觉地用陕西话读了下来,书里写到家乡的那些事情很亲切,每一个人物都熟得很。
与腾讯视频合作,一开始我们提出请求:不要着急,让我们慢慢来做。陈彦老师也非常信任我们,与他讨论改编方案,他总是说:放心大胆地改。承了这份信任,我们更加慎重。剧本是一剧之本。长篇电视剧的剧本,至少要有一两年时间打磨。剧本不过关,在现场单靠导演、演员的经验去调整好,是不可能的。
这8年当中,剧本做了五六年。一个标准是不能凑合,不行就推翻重来。即便如此,开拍的时候,大家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全剧拍摄166天,编剧一直在剧组。演员和导演觉得哪一段有问题,大家就一起讨论,接着改剧本。直到杀青前的最后一刻,大家也没有停止精进。
记者:改编是还原,也是新的创造。这意味着改编者需要融入新看法,再造一部新的作品。
张嘉益:的确。文字的魅力在于构建了一个想象空间,而视觉是与观众“短兵相接”。改编当中有无数种选择,我们走了很多弯路,写了十几集又废掉了。为啥呢?方向错了。可能笨人只能用笨办法,只有不断否定错的,才可能找到对的。在我看来,小说《主角》并不是刻意去写一个剧种、一场戏或者说戏曲的起起伏伏,而是专注写人,写人的命运。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原著的“魂”就在这里。
我们将这部剧的主题定为: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人的一生中会有顺畅的路,也会遭遇沟沟坎坎。胡三元就是一个努力挣扎、始终向好的普通人。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他也没有放弃对秦腔的热爱,没丢下努力生活的那股劲儿。我们陕西人大概就是这样,骨子里有倔强,也有乐观,乐观就是克服困难的武器。
李少飞:我加入时,剧本已经做了5年多。从文学到影像,载体不一样,必然要做调整。剧本新加了小白鞋、黑娃、八一这3个人物。小来弟刚到县剧团,不怎么跟人交流。小说可以铺陈孩子的心理活动,电视剧不能全部通过人物内心独白来表现。新加的3个人物,让来弟有了倾诉对象,生命中有了“光”,观众能感同身受,县剧团的生态也更丰富了。剧本对结局也有调整,我期待观众的反馈。
“磨”戏
哪怕只出现一分钟,也是这部剧的主角
记者:孙浩饰演的苟师圆满极致地吹出81口“连珠火”,豁出命完成一场“授业”,也震撼了追剧的观众。这部戏,从忆秦娥、胡三元、花彩香、米兰、黄正经、“忠孝仁义”四位师傅、刘红兵,到小白鞋、黑娃、八一等等,角色性格、戏份不一,但各个棱角分明,让人印象深刻。
张嘉益:播出到现在,让我特别高兴的是,剧中每一个人物的出现、离开,大家都会有讨论。看戏,看的是一整台戏,每一个人物的呈现都很重要。这个人既然出现在作品中,就一定要有出处、有存在的道理和任务。剧本“磨”了这么久,不浪费每一个人物也是原因之一。
我的作品对人物都“抓”得非常狠,可能因为我是演员,认识上有点偏执。《主角》这部戏,某种程度上就是对岁月变迁、人生命运的观照,我要求关注到每一个小人物。我们这里边没有配角,哪怕只出现一分钟,也是主角。
记者:剧中的许多运镜“刷屏”社交平台。像第十四集,仅几十秒钟,就呈现了小青娥四季昼夜更替中的成长蜕变,被观众誉为“神转场”。视听语言方面,导演是怎么考虑的?
李少飞:大量空镜的运用,借鉴戏曲的大写意。色彩偏暖色调,贴近大众对回忆的认知。暖色调之下,用淡淡的冷色调来点缀,强化人物的心境。拍生活场景多用固定镜头,拍舞台反而多用运动镜头,形成节奏感和张力。戏台下,有观众席的全景、中景;戏台上,有演员的近景,用特写表现演员的手眼身法步,再加上侧幕条的视角,营造“戏中戏”的效果。剧中的戏曲段落都经过反复考量,负责戏曲部分摄影的郑桦导演费了很多心思。所谓的“神转场”,单从技术上来说并不难,观众有感触的原因可能是比较契合内容。形式要服务于内容,无论视听语言怎么设计、镜头怎么运用,最重要的是为人物和人物关系服务。
张嘉益:我们在戏曲部分下了很大功夫。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李梅院长等秦腔名家也加入了,他们出演了一些角色。像刘浩存、翟子路、韩沛颖等,开机前提前进组练功,戏曲训练从进组一直坚持到杀青。哪怕两场戏拍摄的间隙,刘浩存也会到练功房找老师练习。秦海璐、王晓晨是戏曲演员出身,即便有童子功,也抓紧一切时间找戏曲老师磨合,重新适应舞台,磨合唱腔。
戏曲界说的“戏比天大”,也是所有文艺工作者的职业底线。作为演员,我们面对的是广大观众,传递的是情感、审美、精神力量。镜头面前,任何时候都不能糊弄。
“磨”人生
不是演生活,而是真有生活
记者:10年前拍《白鹿原》,演员直接住在陕西蓝田的村民家里。男演员的日常是挑水、割麦、赶车、劈柴,女演员的日常是纺线、和面、扯面、做饭。5年前拍《装台》,演员提前一个月回到西安刁家村,每天跟装台人一起干活。这次拍《主角》,演员们如何修好生活这一课?
张嘉益:演员嘛,理解了,才能呈现。下的这些功夫不会白费。拍《主角》,陕西籍演员语言上靠近,生活环境熟悉,对人物的理解、性格的塑造会更准确些。本地人一些生活习惯或方言的那个毛边儿,有生活感,很珍贵。我很惭愧,演的是“西北鼓王”,也提前向老师学习打鼓,但没下过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打不好这个鼓。《主角》前14集孩子们的戏比较难拍,他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又不懂表演,如果学到了虚假的东西,后果很可怕。在这部戏里,孩子们没有“演”。
李少飞:我们从上万人里选了这些孩子。他们在农村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看那个年代的电影,玩推铁环、打沙包、跳皮筋……让那个年代同龄人的经历在自己身上“滚”了一遍,娇气褪去了,活力和野劲也就有了。
深入生活,本来就是创作规律。我们拍的是生活中的人,必然要有生活的印记。演员下了飞机,就直接去现场演装台人。哪怕你有再强的塑造能力,你知道他们的习惯、心态是什么吗?硬演,那一定是假的,是套路的。
记者:有观众评价《主角》是“古法造剧、慢中取胜”。也有人说,“播了好几天,女主演还没出场,在流量时代简直不可思议。”你们怎么看?
张嘉益:创作者跟观众是一体的。既然创作,那就要拿出创作的态度来。我是这部剧的第一个质检员,不想轻轻松松就拿出来糊弄人。一般来说,电视剧的拍摄进度是每天完成4到5页。《主角》开拍头一个多月是磨合期,每天拍不完一页纸。从文字到人物形象,分寸在哪里,演员和导演都要磨到精准,人物之间的化学反应也需要时间培养。这部戏的创作氛围很好,大家最关注的都是戏,怎么能演得更好。
慢不是拖延,是尊重。拿出真东西、好东西,就是对观众的尊重,也是对职业的尊重。不必揣测观众喜欢什么,观众需要的,大概就是创作者的态度:真实、真诚、认真、较真。
李少飞:不要随波逐流,演好自己的戏,走好自己的路,守好自己的心,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人民日报》(2026年05月28日第2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