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近年来,我国艺术教育紧扣时代脉搏、回应社会需求,迈入交叉融合、多元发展的新阶段。继舞蹈治疗、音乐科技、数字戏剧、数字演艺设计、智能影像艺术、虚拟空间艺术、人居设计、游戏艺术设计等专业纳入高校本科专业目录后,刚刚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又新增艺术治疗、乐器智造等艺术学专业。从“艺术+科技”到“艺术+健康”,从创意创作到社会服务,艺术学新专业的增设,是当下艺术教育从单一技能培养向复合型人才培育转型的生动实践。为聚焦艺术教育前沿变革,解读新专业价值内涵,本报今起推出“走进艺术学新专业”专栏,与读者一起深入认识这些兼具温度与活力的新专业,见证艺术以更丰富的形态赋能社会、温暖人心的新图景。
将“艺术”与“治疗”联系在一起,曾是一件被低估甚至被误解的事情,不少人对艺术治疗鲜有耳闻,有些人则将其与“消遣娱乐”或“心灵抚慰”等而谈之,缺乏全面系统的认知。日前,教育部正式发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新专业,艺术治疗等艺术学专业被列入目录。这门长期被低估的新兴学科也由此走进了公众视野,可以想见,原本处于边缘位置的艺术治疗未来将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与讨论。
事实上,国内高校早已先行探索,陆续开展了各类艺术治疗相关教学实践。涵盖音乐、舞蹈、美术等门类的治疗或疗愈专业,在全国多所高校落地生根,虽然整体仍处于起步培育与探索成长的初级阶段,但在本科专业办学和研究生高层次人才培养两个层面,均已形成了稳步推进、多元发展的格局。此次艺术治疗被列入“本科专业目录”,该专业将正式进入高校本科建制序列。5月12日,中央美术学院宣布,其申报的“艺术治疗”本科专业正式获批设立。中央美术学院教务处的资料显示,作为全国艺术院校中率先启动“艺术治疗”专业自主探索的高校,中央美术学院依托百年美术教育积淀、顶尖艺术创作师资和深厚美育研究底蕴,经过多年接续建设,通过搭建理论通识、多元文化、艺术表达、临床实训、实验研究、社会实践等特色课程模块,逐步发展为涵盖本科基础培育、贯通培养专项深耕、硕士研究生高阶学术研究的阶梯式人才培养体系。在此基础上,学校进一步建成集学术原创研究、梯度人才培养、临床疗愈实践、基层公益服务、行业标准探索于一体的创新型特色学科建设平台。
“以艺术促进健康发展的时代已经到来。”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国际艺术实验联盟主席、国际艺术疗愈与教育联盟主席林一感慨,艺术治疗相关专业被列入“本科专业目录”,标志着艺术治疗与艺术疗愈将进入规范化、体系化的人才培养新阶段。
艺术治疗“入局”高等教育
在武汉音乐学院副教授徐凤萍开展音乐治疗教学的经历中,有一幕让她始终难忘——有一次,她带领学生走进武汉市武昌区培智中心学校与自闭症儿童交流互动。开始时,很多孩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头回避着目光,不回应别人的谈话。徐凤萍尝试引导孩子们随意地敲击鼓具。随后,她和学生顺着孩子们自发的节奏,用鼓声加以回应。当回应的鼓声响起,原本低着头的孩子纷纷抬起头,望向他们,孩子们眼中闪烁的光感动了在场所有人。之后的一段时间,徐凤萍带领学生对这些自闭症儿童进行了持久的音乐治疗,很多孩子的社交回应行为也有了显著改善。
“通过音乐交流互动,他们感觉到了自己的表达被听见、被接纳。”徐凤萍表示,音乐治疗不是“教”自闭症儿童做什么,而是“跟随”他们,然后慢慢加以引导。“在艺术治疗中,艺术是一个通道,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能绕过语言防御机制,直接触及一个人深层的情绪和内心世界。”徐凤萍介绍,很多人在用语言表达时会形成防御,但当他进入艺术之中,情绪会自然地流露出来,“这对于治疗语言能力受限的群体,比如自闭症儿童、认知障碍老人,或者心理防御很强的成年人,尤为有效”。
徐凤萍所在的武汉音乐学院是较早开展音乐治疗教学的高校之一。据武汉音乐学院研究生工作处处长、学科建设办公室主任龚华华介绍,早在2011年,学校就在音乐学(音乐教育方向)中增设音乐治疗主修,2015年开始招收音乐心理与治疗方向硕士研究生,到了2022年2月,武汉音乐学院获批音乐治疗本科专业。也是在2022年,有着艺术治疗学博士学位的徐凤萍通过人才引进入职武汉音乐学院,担任音乐治疗教研室主任,在其推动下,专业教学打破了单一学科局限,将学科定位拓展为多艺术形式融合的综合性艺术疗愈体系。
近年来,越来越多像徐凤萍这样的艺术治疗从业者“入局”高等教育,将自己的专业知识应用于人才培养事业中,也有越来越多的高校像武汉音乐学院一样,开设了艺术治疗或艺术疗愈方向的相关专业。
这一历程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1997年,中央音乐学院率先成立音乐治疗研究中心,2003年开始招收音乐治疗专业本科生;2004年起,四川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等先后设立音乐治疗本科专业,中央美术学院也设立了美术治疗相关专业方向;2019年,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艺术治疗研究中心成立,招收了首批艺术治疗方向博士研究生,2023年开始招收舞蹈治疗方向硕士研究生;2025年,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获批国内首个舞蹈治疗本科专业;同年,四川美术学院设立国内首个艺术疗愈硕士点……同时,在这十余年的时间里,以“艺术治疗”“艺术疗愈”“音乐治疗”“舞蹈治疗”“戏剧治疗”等为名的研修班、工作坊及相关微专业、选修课更是数不胜数,成遍地开花之势。
走好“治疗”与“疗愈”并重的学科发展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在艺术治疗学科化发展历程中,分出了两种看似相近、实则有别的学科面向——艺术治疗与艺术疗愈。艺术治疗聚焦明确的临床干预目标,类似于医生对患者开展疾病治疗,以心理与身心病症改善为核心,艺术在治疗过程中提供辅助;艺术疗愈的适用范畴则更加广泛,侧重预防性与普惠性,人们可以出于预防疾病的目的,通过参与艺术活动来调节身心健康。
在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公共雕塑研究中心主任唐艳看来,相比于具有明确临床目标的“治疗”,“‘艺术疗愈’更像是人与艺术的交互,这种交互可以调和人的感情与身心状态,滋养生命”。唐艳出身美术设计专业,其设计作品屡屡在海内外获得大奖。不过,唐艳也是一位资深的艺术疗愈师,有着近十年的艺术疗愈实践经验。2025年,四川美术学院设立国内首个艺术疗愈硕士学位点,唐艳与另外三位教师共同组成导师团队,完善该学科的系统建设。
在教学实践中,唐艳尝试将“美术”与“疗愈”相结合,对艺术疗愈进行了诸多试验,其中,她连续三年筹办的“五感艺术疗愈”主题学术实践工作坊在学界引起了关注。2025年,唐艳带领美术专业的学生开展了为期三天的“艺术疗愈媒材探索集中工作坊”。颜料、黏土、石膏等材料,向来是美术生手中进行创作表达的媒介,但在工作坊,唐艳并没有让美术专业的学生以这些材料进行创作,她引导大家循着疗愈的底层逻辑,换一种方式与媒材对话:不再带着“要完成一件作品”的功利目的,而是放下预设,用身体去触碰、去揉捏、去感知材料本身的温度与质感。这让大家深受触动。工作坊结束后,不少学生给唐艳发来长段感言。“他们都说,在运用这些媒材的过程中,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这些材料接纳,心灵也得到了抚慰。”唐艳由此更加确信,当材料和人的关系从“使用”变为“陪伴”,美术的疗愈力量也会从中生长出来。
“材料和人的关系”,正是唐艳为艺术疗愈教学设定的切入口。她采用了“表达性治疗连续体”这一理论模型,将对各种媒材的“觉察”与“探索”视作美术疗愈的过程。她引导学生在学习过程中感受材料,体验其本身所具有的疗愈力量。另外,唐艳还将“跨场域实践”纳入教学架构,让学生们到社区、学校甚至是商业场所等现实空间中,面对不同的群体实践疗愈的技能。“艺术疗愈教学的重点不是教人‘怎么去治疗别人’,而是先教人在艺术中沉淀自己、感受自我的生命力量,进而向需要疗愈的人传递力量,让艺术更好地浸润人的心田。”唐艳表示。
艺术治疗的教学理念与实践方法则与之有着明显的不同。据徐凤萍介绍,武汉音乐学院的音乐治疗专业更重视临床,除了讨论式、案例式和探究式的教学方式外,特别强调临床实践参与。“我们有一门课叫《音乐治疗临床实践与督导1-6》,从大一第二学期到大四第一学期,要上整整六个学期。这门课要求学生以‘见习’身份进入临床场景中观察学习,之后慢慢过渡到‘实习’阶段,协助高年级学生开展临床实践与治疗,最后再到‘研习’阶段,独立主导整个治疗过程。这种从观察者到主治疗师的身份过渡,是培养临床能力的有效方式。”徐凤萍介绍,为了帮助学生练习专业技能,学校还建立了音乐治疗实验中心和脑神经音乐治疗实验室,让学生在其中反复练习、改进,带着更成熟的技能走进与学校合作的医院、康复中心、特殊学校、社区机构等完成临床实践。
“当下,不管是艺术治疗还是艺术疗愈,都是社会健康事业发展所需要的,其未来的学科建设及行业发展,都应受到更多的重视。”林一进一步表示,在艺术治疗专业被列入“本科专业目录”的同时,艺术疗愈也应获得同等的待遇。
“早在上世纪60年代,英国和美国就先后成立了艺术治疗师协会与艺术治疗协会,同时也逐渐形成了体系化的学科建设。但经历几十年的发展,西方艺术治疗专业体系建设虽日趋完善,但行业发展与理论探索却仍显不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其遇到了瓶颈——西方强调艺术治疗,忽略艺术疗愈,仅仅将艺术作为临床心理学的辅助治疗手段,这就限制了艺术在其中的作用。”林一认为,“疗愈”的适用范围更广、于社会大众而言需求更旺盛,重视艺术疗愈在疾病治疗中的重要前置作用,学科建设应走好“治疗”与“疗愈”并重的发展之路。
学科建设呼唤“理论”与“标准”
“不管是艺术治疗专业还是艺术疗愈专业,目前都处于初步探索的状态。未来的学科建设还面临着诸多难题,需要学界形成合力推动解决。”林一表示,当下艺术治疗相关专业的学科建设与教学实践存在三个方面的问题:首先,理论探索不充分,亟需推进艺术治疗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其次,师资力量有待加强,要提升人才培养力度,完善人才培养链条;第三,“标准”不清,未来应在完善人才培养标准、评价标准、行业体系标准等方面下功夫。在林一看来,在这些问题中,理论探索是当务之急,有了成熟的理论才能给专业定位,也能使其他问题有更明确的解决路径。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胡智锋同样认为,当下需要有科学的理论作为艺术治疗学科建设的指导,以理论研究辨明学科建设内在的规范性、规定性。
近年来,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成立了艺术治疗研究中心,并逐步形成了以舞蹈治疗为核心的硕士培养方向,进而推动建构了“舞蹈治疗+美术治疗+戏剧影视治疗”的博士培养体系,引领了学科交叉融合发展。不过,胡智锋注意到,作为典型的交叉学科,艺术治疗相关专业的学科归属还有待进一步厘清,特别是由于艺术门类众多,音乐、舞蹈、美术、戏剧等学科差异较大,各门类“艺术治疗的共性与个性”需要作进一步的探索,这些都需要科学理论的指导。
“学科属性不清晰,会影响人才培养与学生的就业。”胡智锋表示,当下艺术治疗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多是进入高校或科研机构从事研究工作,行业内的就业前景还有待观察。
而对于艺术治疗相关专业的就业前景,徐凤萍也有着自己的看法。她认为,未来,艺术治疗应进入社会生活的各个场景之中,医院、社区、学校、养老机构、精神康复中心等应成为艺术治疗及艺术疗愈专业毕业生发光发热的地方。同时,国家有关部门应积极推动将艺术治疗纳入公共卫生服务体系,“比如学生心理健康、老年认知障碍的早期干预、孕产妇的心理健康支持等,都是已有实证依据、可以规模化推广的领域”。
在徐凤萍看来,未来的艺术治疗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应成为能够独立执业、推动行业发展的复合型人才,同时要兼具职业道德和人文情怀,而不是只会操作几种技术的“执行者”。“做艺术治疗,要有艺术家的感受力、治疗师的专业性,也需要有人文关怀的温度。”徐凤萍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