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生态的修复，重在维护剧种的多样性和完整性，如果过度重视赏花摘果，却疏于对树木的养护与生态的平衡，长此以往，沃土会逐渐流失，树根会逐渐干枯，发展难以为继。”日前，在“古韵稀声·珍耀华章”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工作座谈会上，与会专家学者、一线工作者围绕展演实践，分享了对稀有剧种生存发展和创作传播的思考。
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活动在9天内汇聚了36个稀有剧种的36台剧目。舞台上，稀有剧种文化样态的丰富多元令观众目不暇接；舞台下，稀有剧种保护传承的紧迫形势令从业者不敢懈怠。尤其在《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印发的背景下，戏曲从业者、研究者愈发将目光投向成功案例，试图从中拆解可循的路径，为稀有剧种的存续谋求真正行之有效的方法。
“把剧种根基丢掉，专家不认，老百姓更不认”
“一方水土养一方戏”。每一个稀有剧种都深深扎根于特定地域的土壤，与当地群众的生产生活、审美情趣深度绑定，是地域文化的重要符号，也是地方文化认同的重要维系因素。邕剧、黔剧、祁剧、扽腔、梨园戏、龙江剧、白字戏……来自大江南北的稀有剧种同台，共同彰显了此次活动集原生性展示、活态性传承、创新性表达、综合性交流于一体的独特风貌。
“戏曲是我国民族文化多样性和丰富性的典型代表和集中体现，保留戏曲剧种中的方言方音应当是戏曲界的共识。”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戏曲艺术》编辑部主任赵建新认为，每个剧种都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方言方音积淀了一个地域人民群众的情感记忆与生命体验，与当地文化血脉紧密相连，当它融入剧种，便会潜移默化地塑造其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
“要抓好一部戏，首先要抓好剧本；要抓好一个剧种，就要抓好声腔音乐；要抓好一个剧团，必须要抓一帮好演员。”山东省文化馆原馆长、研究馆员高鼎铸认为，唱腔是区分剧种最独特的标识，当下阻碍戏曲发展的“泛剧种化”问题症结在于唱腔： 一方面是唱腔设计人员专业素养不足；二是受客观条件限制，基层院团尤其是稀有剧种往往不得不找并非出自本剧种的“外援”，导致过度改编。“把剧种根基丢掉，专家不认，老百姓更不认。”在高鼎铸看来，唱腔必须突出本剧种的风格，只有这样才能让稀有剧种真正向前发展。
“以小见大当然好，以小不见大又如何”
本次展演中，既有湖北越调《凤仪亭·小宴》、瓯剧《奇巧案·装疯》、打城戏《代母绕枷》等展现传统戏曲绝技的经典剧目，也有陇剧《大河东流》、文曲戏《广济往事》等饱含家国情怀、既有深意又有新意的大戏。“稀有剧种的历史文化价值从来不输于其他剧种，有的剧目即使跳出稀有剧种的范畴，也是质量上乘的佳作。”一级编剧、曹禺剧本奖获得者姜朝皋从剧目遴选开始持续跟进本届展演，稀有剧种在当下的旺盛生命力令他惊喜。
落子剧《借髢髢》以方言对白为主，剧情围绕“借”与“不借”做文章，剧目结构紧凑，语言俚俗直白，穿插生活细节与夸张想象；黔剧《打瓜缘》剧情简单易懂，既兼具传统戏曲的程式美感，又融入贵州方言的幽默。这些聚焦凡人小事、充满生活情趣、凸显各自剧种的诙谐风格与地域民俗特色的小戏，得到专家的赞许。
“以小见大当然好，但是以小不见大又如何？”在姜朝皋看来，对从乡土文化中生发的稀有剧种而言，一味追求宏大叙事会失去趣味，也会失去观众。赵建新提出：“稀有剧种表现的内容是民间情感，表现的方式是民间想象，表现的途径是民间智慧。”他认为，稀有剧种具有突出的民间性，要“演自己想演”，既不盲目追求大主题，也不能将视野仅局限于乡土一隅。
“最具有生命力的艺术往往隐藏在最朴素、最真实的生活之中。”山东文史研究馆馆员、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原副厅长陈鹏认为，落子剧《借髢髢》能够得到广大观众的喜爱，在于其贴近人间烟火、具有文学性的优秀剧本。“这启发稀有剧种的创作者不能一写戏就喊口号，要学会从生活中发掘细节和提炼故事。”陈鹏说。
“推动稀有剧种发展不能只做一次性抢救”
“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支持121个‘天下第一团’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传承发展。”《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实施戏曲剧种保护计划。参与此次展演的院团中有32家是“天下第一团”，这意味着对于这些剧种而言，一家院团的传承与发展状况，直接决定了该剧种的艺术水准与遗产完整性。如何让稀有剧种从“抢救性保护”走向“活态传承”，在新时代传薪火、焕新生？
陕西省剧协主席李梅在调研中发现，人才断档、剧目流失、资金匮乏、传播式微是诸多稀有剧种正在面临的现实困境，若固守传统生存模式，将难以适应文化发展需求，传承保护也会陷入被动。今年全国两会上，她就此提出建立以大剧种带动小剧种、以省级大团带动基层小团的联动帮扶机制，发挥优势剧种与省级院团的示范引领作用，在剧目创作、人才培养、演出运营、传播推广等方面开展结对帮扶，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协同共进。这一提案得到业界的强烈反响。“我认为，推动稀有剧种发展不能只做一次性抢救，更要构建有人演、有戏演、有观众看的良性生态，需要政府、院团、院校、社会共同发力。”
“本次展演汇聚了一批地域特色浓郁、亟待保护的稀有剧种，推出了一批艺术品质精良但有待推广的优秀剧目，展示了一批艺术潜力巨大但也需继续提升的优秀演员，培育了一批文化情怀深厚、充满朝气的观众，探索了一条意义深远、切实有效的保护路径。”山东省艺术研究院非遗研究中心主任夏源提出，从此次展演来看，稀有剧种的传承必须重视演员、编剧、导演、音乐、舞美等各方面在传承链条中的关键作用。要珍视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尽可能多地保留他们的艺术遗产；重视承上启下的中年艺术家，给他们创造机会；扶持和磨砺初出茅庐的青年艺术家，给他们搭建实践舞台，形成老中青传帮带的传承系统。
本届展演中，涌现出不少功底扎实、表现抢眼的青年演员。多部经典剧目，都出现了由青年演员挑大梁的“青春版”，展现了稀有剧种在人才培养上取得的积极成效。打城戏《代母绕枷》的演员全是00后，主演陈德佳带伤上台，依然凭借精彩的武戏赢得了满堂彩，他说：“当下戏曲发展非常需要这样的平台，能够开阔我们的眼界，并与其他剧种交流学习。”据泉州市高甲戏传承中心主任周杰俊介绍，泉州市高甲戏传承中心同时承担高甲戏和打城戏的传承保护工作，两个剧种共享人才资源、艺术资源。“这种资源共享、以大带小的模式，既解决了打城戏这类稀有剧种单靠自身无法支撑完整人才梯队建设的难题，也让高甲戏的演员得到了更多实践机会，实现双赢发展。”周杰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