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技剧《先声》剧照
沈阳杂技团杂技剧《先声》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这是杂技剧20多年来持续跨界探索结出的硕果,也是现代杂技从“炫技”到“叙事”范式转型的水到渠成。这种转型不只体现于杂技剧,也普遍存在于杂技节目、杂技主题晚会、杂技秀、新杂技等杂技艺术样式,让现代杂技在传统杂技的基础上获得了新的转型,并形成了区别于传统杂技的新特点。
杂技技巧从身体奇观到表情达意
杂技追求对身体极限的挑战和超越,以身体技巧的“险”“难”“奇”区别于其他表演艺术。技巧一直是杂技的本体。但传统杂技的“炫技”往往只是通过技巧来展示身体能力,某种程度上忽视了其可能蕴含的文化内涵和情感表达。一旦当技巧因人体极限而难以突破时,杂技就难免令观众产生审美疲劳。身体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意义生成的场域,是感知和表达的媒介。杂技的身体实践蕴含着远超技巧展示的叙事潜能和情感表达力。现代杂技对传统的第一个突破是让杂技技巧从“展示”转向“表达”。最常用的方式是将杂技技巧转化为具有特定象征意义和文化内涵的符号系统,让杂技技巧表情达意。
在这方面,有的作品是将杂技技巧象征化,使动作本身成为象征符号,建立身体动作的内在逻辑与情感逻辑的对应关系。如现代双人绸吊、吊环、皮条等高空杂技表演中,演员身体的缠绕、分离、上升与坠落,不再仅仅是展示力量与平衡的技巧,而是用以象征缠绵、矛盾、离合、沉沦等感情。再辅以对节奏和速度的不同处理和控制,习见的高空杂技技巧就能表达出复杂多元的情感变化。还有的作品将杂技道具、服饰、表演空间等象征化,使其成为文化符号,传达特定的文化寓意和情感色彩。如山东省杂技团获得金菊奖的杂技节目《弈》,让鼓化身为象棋棋子,演员化身为两军对垒的将士,对鼓的蹬、传如两军攻守交错,以此表达不畏强敌、锐意进取的精神。然而,并非所有杂技技巧都能成功转化为表情达意的叙事语言。一些高难度技巧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展现身体的极致能力,强行让其承担叙事功能,可能会破坏技巧本身的纯粹性和震撼力。精准而巧妙的技巧象征化和符号化运用虽然会显著增强杂技的内容表现力,但若符号的能指与所指关联生硬、牵强,脱离观众所熟悉的文化语境,就可能导致意义模糊或错位,让观众产生不知所云之感。
杂技结构从技巧拼贴到戏剧编织
杂技通过技巧的象征化和符号化拥有了叙事表达的语言工具。如同建房子,仅有砖瓦还不行,还需将砖瓦按照结构设计图进行垒砌,才能建成稳固、美观的房子。现代杂技对传统的第二个突破是实现结构的戏剧化。这不仅要求将杂技技巧通过巧妙编排实现流畅衔接,更要求杂技技巧与主题、情节、人物等戏剧元素深度融合,共同服务于故事的讲述和情感的表达。背后其实是戏剧假定性原则的创造性运用。创作者通过假定性的设定,将看似互不关联的杂技技巧整合入戏剧情境中,杂技演员进入扮演角色的状态,观众也自愿相信杂技虚构情境中的情节与情感都是真实的。
基于假定性原则,杂技技巧所表现的时空被无限拓展。杂技技巧可以用来呈现当下现实,也可用来模拟过去,还可以突破现实逻辑束缚,创造交叠变幻的多时空场景。现代杂技剧(节)目不仅可以采用现实主义表现手法,还可以大胆运用象征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等多元手法,构建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戏剧世界。
基于假定性原则,杂技在思想与情感表达的广度和深度上有了前所未有的拓展。如近年来涌现的《渡江侦察记》《战上海》《铁道英雄》《第三战队》《英雄虎胆》《先声》等杂技剧,通过戏剧化情境设置,演员们的杂技动作已能表达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等复杂多元情感,生动表现剧中人物对国家的忠诚、对正义的追求、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对幸福的盼望。可以说,现代杂技艺术能够成为一种进行主题叙事的艺术样式,离不开基于假定性原则的思想情感的深度表达,而这正是戏剧结构化编织的艺术效果。
杂技美学从感官刺激到精神共鸣
传统杂技的“炫技”给予观众的审美体验尚停留于对技巧难度和惊险程度的感官满足。现代杂技对传统的第三个突破是美学价值的根本性升华,从追求“惊险刺激”的感官体验到追求“悲悯”“崇高”“优美”等更具深度的情感表达。现代杂技已经能够让观众哭、让观众笑、让观众沉思、让观众动容、让观众共鸣,情感表达更有深度,审美层次也更丰富。
除此以外,还有两方面特别突出。一是现代杂技技巧在审美上实现了陌生化表达。杂技艺术家们通过创新技巧表现形式、改变技巧传统用途或结合舞蹈、音乐、戏剧等其他艺术形式,使原本熟悉的杂技技巧呈现出全新的面貌和意义。如传统顶碗属静态平衡展示为主的“文活”,中国杂技团《十三人顶碗》别出心裁,将翻滚、跳跃、空翻等“武演”动作融入顶碗表演。从“文活”到“武演”,使顶碗技艺更具视觉冲击力和动态美感。
二是现代杂技艺术在审美上的意境化探索。“物象”“意象”“意境”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三个重要概念,“物象”是客观存在的自然景物,“意象”是融入了创作者主观情感与思想的物象,“意境”则是通过艺术创造所营造的一种超越具体意象、充满诗意与哲理的艺术境界。如果说杂技技巧和道具是物象,杂技技巧的象征化和符号化表达已属意象呈现。显然,好的杂技作品还需要进一步升华,达到“意境”高度。现代杂技已有意识地进行舞台整体营造,将杂技表演与音乐、舞蹈、戏剧等多种艺术形式相融合,通过空间布局、光影效果、氛围渲染等手段,构建出超越技巧展示的诗意空间。这种空间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和情感上的。它引导观众进入沉浸式的审美体验,使观众感受到深邃的意境美。这种意境化的探索,使现代杂技艺术进入更高境界的审美领域。
范式转型的挑战与未来
上述三个方面分别对应艺术作品的语言、结构和审美三个层次。经由这三方面变革,现代杂技发展为一种能承载深刻主题与复杂情感的综合性剧场艺术。杂技的艺术边界得以拓宽,整体样貌焕然一新,艺术地位显著提高。
然而,杂技艺术范式转型背后依然有两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一是杂技技巧“块状化”表达与戏剧叙事“线性化”推进间的矛盾。杂技技巧展示是从易到难的层累式递进,需要有一定的时间和空间才能充分展现其难度和美感,而戏剧叙事讲究情节的连贯和节奏的紧凑。这导致“技”与“剧”的不兼容成为很多杂技剧的“槽点”。杂技沦为戏剧的视觉点缀,而戏剧则成为杂技技巧的简单框架。二是杂技艺术范式转型的高昂成本。从杂技技巧展示到整体戏剧空间建构,都要有更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投入。尤其是杂技剧从演员培训、道具制作到舞台设计、灯光布置,每个环节都需要精细打磨和大量资金支持。许多杂技团往往要为转型背负巨大的经济压力。如何平衡艺术追求与成本控制,是现代杂技发展过程中不可回避的现实难题。
前不久,中国杂技团创排的杂技剧《屋顶上的北平》成功首演。剧中的杂技叙事新表达,已在尝试解决杂技艺术范式转型的部分问题。相信在杂技人的不懈探索下,现代杂技能够找到保持杂技本体特色和创新表达间的最佳契合点,找到生存和发展间的现实平衡点,让杂技这门古老的艺术形式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作者系山东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山东省第四批签约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