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版本馆是展现我们国家文化积淀的地方，我一定要捐赠有意义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曹操’！”

　　“我捐赠的这三样物品，都是我一辈子唱川剧的‘实在东西’。”

　　排练手记、手抄剧本、戏服、书法作品、光盘、书籍……前不久，京剧表演艺术家尚长荣、川剧表演艺术家晓艇的戏剧艺术版本共同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这6件物品承载着一段创作历史，凝结着两位耄耋之年的老艺术家的心血与温度。其中不仅包含他们对人物的揣摩、对舞台的理解，更展现了他们对时代与人生的艺术化思考。

梅花奖艺术家尚长荣、晓艇先生戏剧艺术版本捐赠仪式现场。中国文艺网 王丽摄

　　“将它们系统汇集、专业整理、永久保存于国家版本馆，就意味着为未来的戏剧研究、艺术教育、创作借鉴，保存下了一座无比丰富的原料矿藏。研究者可以从中窥见一部作品从雏形到经典的完整过程，学习者可以从中感悟大师们‘戏比天大’的执着与‘艺无止境’的追求。”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陈涌泉说。

　　尚长荣：想来想去，还是“曹操”！

新编京剧《曹操与杨修》剧照。受访者供图

　　《曹操与杨修》演出戏服“红披风”、手书《观沧海》书法作品、《曹操与杨修》1988年排练手稿……听闻要拿出“有意义”的物品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尚长荣在久久考量之后，还是想到“曹操”。

　　首演于1988年的新编京剧《曹操与杨修》，被誉为“新时期中国戏曲里程碑式作品”。该剧讲述了曹操赤壁兵败，求贤纳士，名士杨修为曹操重用，却终因曹操的多疑与重权、杨修的聪明与自负而酿成悲剧。“以往京剧舞台上的三国戏，蓝本都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小说非常精彩，但在曹操的定位上，未免有点委屈曹丞相了。”

尚长荣手书《观沧海》书法作品，斗方，一幅。主办方供图

　　为了深入角色，尚长荣读《曹操文集》，了解曹操颁发的政令、军令，吟诵曹操的《蒿里行》《观沧海》《龟虽寿》，同时通过研习书法，帮助自己更好地理解角色的思想和人生。“演员的视野要宽，兴趣爱好应该丰富多彩。在写字、阅读的过程中都能得到启发，所以这些也都是我们的必修课。”

　　在广泛的阅读和了解后，他重新认识了曹操——有雄才大略，也阴狠奸诈；被“伟大”缠绕，也被“阴谋”束缚。“我们剧组集思广益，一定要客观立体地把‘曹操’塑造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历史人物。”尚长荣说。于是，他突破了传统京剧中对“曹操”白脸奸诈式的塑造，从内到外进行了一次“变脸”。在外观上，脸谱的底色由冷变暖更近肤色，炭条眉改为剑眉，三角眼由窄变宽，眉心的印堂红也加大了。为了将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与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尚长荣事无巨细地撰写针对剧目每一场的排练意见，此次捐赠给中国国家版本馆的排练手记便是由此而来。泛黄的纸张上，尚长荣详细记录了在角色分析、舞台调度等方面的思考，一字一句无不体现出他对创作的精益求精。“作为演员，我既要把握这个人物的历史定位，也要在二度创作时注意节奏，关注广大观众的正在变化的欣赏习惯，这样才能打造好听、好看、动人的优秀历史剧目。”

1988年排演《曹操与杨修》时，尚长荣手稿，A4，一张。主办方供图

上海京剧院特制《曹操与杨修》演出戏服“红披风”一件。主办方供图

　　此次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的“红披风”，做工精细、制作精良，是剧中曹操的重要装扮，尽显其身份地位与性格特征。尚长荣介绍，这件披风在该剧首演时就已登场，此后便随他走南闯北，为自己、也为观众留下了诸多难忘的回忆。代表尚长荣出席捐赠仪式的是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舒桐，90年代《曹操与杨修》在北京演出的场景他依然历历在目：“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和同学一路顶着寒风从宣武骑自行车到海淀追这出戏，很多舞台动作都穿着这个红披风演绎，在观看的时候非常震撼，原来曹操还能这么演。”后来，舒桐拜尚长荣为师，从创作方法到为人处世，尚长荣对新鲜事物包容、豁达的精神一直感染着他。

　　“尚老师创排这出戏时年近50岁，可以说这三样物品凝聚了他大半生的舞台经验，也体现了老一辈艺术家的文化修养。”舒桐一直记得，尚长荣教他们“死学用活”，既要认真继承传统，也要在打好基础的前提下不断创新。“尚老师的这三样物品，最大的价值就是其中包含的创新、向前看的精神。正是因为这些有前瞻性、有改革精神的前辈，京剧艺术才能够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晓艇：这都是我一辈子唱川剧的“实在东西”

晓艇与师父曾荣华排练教学中。受访者供图

　　“这三样东西，都是我从艺生涯的‘脚印’，现在能够捐赠给中国国家版本馆，我十分开心。”晓艇今年88岁，是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也是目前健在的最年长的梅花奖艺术家。他向中国国家版本馆捐赠了签名手抄剧本《山伯殉情》原始复印稿、《晓艇表演艺术初探》签名本、“川剧代表性传承人表演艺术及代表剧目专辑”《装盒盘宫》《酒楼晒衣》签名光盘——这些是他“一辈子唱川剧的实在东西”。

　　“手抄剧本不是简单抄一遍就行，我抄的时候会边写边想，心里跟着默念，琢磨真实演出中的情境。这个过程，就是把剧中人物‘装’进心里的过程。”《山伯殉情》的手抄剧本字迹工整，段落疏朗清晰，仿佛可见晓艇在抄录时小心翼翼下笔、字斟句酌思考的场景。晓艇说：“我希望后辈看到手抄剧本时，能摸到川剧的‘根’——这可不是古董，是我们守了一辈子的‘本’。得先把这个‘本’啃透了，才能谈后面的事。”

晓艇签名手抄剧本《山伯殉情》原始复印稿（局部）。中国文艺网 王丽摄

　　《晓艇表演艺术初探》出版于1987年，书中包含从当时的报刊选辑的数篇晓艇本人谈论表演艺术的文章以及他人撰写的研究评论文章。这本饱经岁月洗礼的书中包含诸多“经验之谈”，从如何理解角色到怎么和乐队配合，从学艺趣事到川剧知识，书中内容丰富详实，能够为后来者提供宝贵的借鉴。晓艇说：“希望能够帮年轻演员在学艺路上少走点弯路，也能够让普通观众更懂川剧的门道，拉近他们与川剧的距离。”

　　《装盒盘宫》《酒楼晒衣》光盘则记录了晓艇在这两部经典剧目中的精彩表演，他表示，希望大家看到作品光盘，能懂得创新的意义所在——“比如在戏里我调了一段唱腔，不是要丢掉传统，而是想让观众更能听懂；某段表演我加了一些技巧，也不是要打破程式，是想让剧中人物更加活泛。创新得有根，根就是传统，没根的创新，再热闹也不是川剧。”晓艇表示，希望这些资料能让川剧在研究者心里更清楚“来处”，在青年演员手里更有“活力”，在普通观众眼里更有“温度”。

　　《晓艇表演艺术初探》签名本、“川剧代表性传承人表演艺术及代表剧目专辑”《装盒盘宫》《酒楼晒衣》签名光盘。主办方供图

　　“我特别自豪！川剧前辈在艺术上作出贡献，我们后辈才能同样沐浴这份荣光。”成都市川剧研究院院长蒋明睿代表晓艇将这三样物品郑重交给了中国国家版本馆。作为长期从事川剧研究工作的后辈，他认为这三样物品会让戏曲演员、理论研究者、普通观众都得到不一样的启发。“这些物品让我感受到了老一辈艺术家对剧本的钻研、对戏曲理论研究的重视，更鞭策我们要在艺术家创作的高峰期做好传承工作，这也是对我们院团管理者今后工作方向的指引。”在他看来，这些物品包含晓艇先生对川剧的理解、情感，更能传递出孕育川剧的蜀地乐观包容的人文风貌，“我们能不能把前辈的技艺、精神传承好，能不能把川剧建设好，为后辈再留一份家业，让川剧始终在观众心中有一席之地，这是我们这代人需要认真考虑的。”

　　正如晓艇在采访中对后辈的嘱托：“现在的青年演员们不用急着干多大的事，先把‘守正’的功夫做扎实了，再慢慢找‘创新’的路子，就像很多老艺术家当年那样，踏实学戏，用心磨戏，川剧就不会断。”

　　日前，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第20条措施明确指出抢救、保护、活化珍贵史料的重要性，其中“实施好中国戏剧梅花奖艺术家口述史工程”赫然在列。就是在尚长荣、晓艇两位老艺术家向中国国家版本馆的捐赠仪式上，《中国戏剧梅花奖艺术家口述史项目抢救性文献音像影像资料征集整理合作备忘录》正式签订。中国剧协、中国国家版本馆表示，此次合作基于共同的文化使命，旨在系统抢救、整理并保存梅花奖艺术家的珍贵文献、音像与影像资料，将其纳入国家版本资源体系。这不仅是戏剧艺术的自我留存，更是对中华文明传承脉络的丰富与拓展，标志着戏剧艺术的文化价值被提升到了国家文明传承的战略层面予以确认和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