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角色和观众交朋友》
李雪健 口述 田园 执笔
中国文联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
为了《用角色和观众交朋友》一书的出版工作，我们采访了德艺双馨艺术家李雪健老师20多次。采访地点设在一间不起眼的茶室。每次见面，李雪健老师都独自一人。他身背双肩包，一身朴素衣着，慢步徐行，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当看见我们时，会举起手微笑着向我们致意；遇见宾馆的保安、服务员，他也会停下来，与他们握手致意。他的言谈举止透露出满心的坦率真诚。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两年来20多次采访都是这样。每次望见他远远地走来，我都会莫名地感动，这一幕刻在我脑子里，即使现在想来，我依然感动。
李雪健老师出生于山东菏泽巨野，在鲁西南农村生活了近11年，随父迁居贵州凯里，后来成为国营工厂的一名车工，后应征入伍，23岁考入空政话剧团开启专业演艺生涯。他的根始终深扎在现实生活的土壤里，以真诚态度观察、积累生活，他的表演充满人间烟火气。
2005年1月，他凭《云的南方》获第一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年度男演员奖。他说自己曾在贵州的工厂当工人，熟悉主角的故事。评委会给他这样的评语：“与其说是演艺成就，不如说是演员对生活的深刻认识使然。”
作家史铁生曾写过李雪健老师一件小事：一天傍晚，李雪健骑车匆忙去接孩子，迎面一个老街坊打招呼，他应了一声没下车。老街坊咕哝了一句：“怎么着，牛啦？”他听到后急忙调头下车做一番诚恳解释。在他内心里，自己就是人民的普通一员，一直生活在群众中。他在《渴望》中演绎的宋大成成为人们嘴里的“大成哥”。他的精彩表演展现出了生活的本色和内在逻辑。
李雪健老师活跃在话剧、电影、电视舞台半个世纪，一长串闪耀光芒的角色筑起他的艺术道路。他真诚地对待每一个角色，深入探索角色的心灵，真实诠释和呈现人物的性格命运，让角色发光，让演员隐藏。
在他的成名作话剧《九·一三事件》中，为演活主角，他着魔般地研究、打磨角色，演出400场，轰动全国文艺界。为扮演好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李大钊，他去乐亭体验生活，走进李大钊小时候放羊避雨的山洞，还多次到万安公墓与先烈展开灵魂对话。这份对人物的深刻体悟，成就了他表演中生动的人物塑造力。例如，剧中李大钊走入法庭，突然听到孩子叫“爸爸”时，他大义凛然的面孔一下出现一丝惊慌，这一幕表演极大地增添了艺术感染力。
电影《焦裕禄》剧照
成功塑造焦裕禄这一形象无疑是李雪健老师演艺生涯的一座里程碑。他在巨野的老家离兰考不算远。两地都有黄河故道、漫天黄沙、泛白的盐碱地。曾任公社书记、县委干部的父亲也曾骑车带着他走村串户。他手捧剧本下定决心要把焦裕禄当成父辈来演。因体形偏胖，他20多天一口饭不吃，只喝白菜汤，饿得实在难受时就买上一毛钱的瓜子，躲到一边慢慢嗑，直到外形憔悴、疲惫，那股子精气神与角色更加匹配了。拍摄中，他从当地人对焦书记的点滴回忆中既汲取精神力量，又无限贴近焦书记的内心。一次，当他扮演的焦书记出现时，一位大娘突然大喊一声“焦书记来了”，众多群众演员失声痛哭起来。李雪健老师说，45天的拍摄每天都是在泪水中度过的，人们忘记他是李雪健，都把他当成了焦书记。
电影《杨善洲》剧照
通过采访，我们真正理解了他口中的“戏比天大”。在演员心中，角色就是天，塑造好角色是演员的天职。在电影《如烟往事》里，为传神地表现出痴呆症的状态，他专门去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体验生活。拍摄电影《杨善洲》时，他为钻进杨善洲的世界，请来林场老场长和杨善洲的三女婿，与他们朝夕相处；他穿戴杨善洲遗留的衣帽，使用杨善洲遗留的钢笔、油灯、小刀、拐杖等。他说：“我就是杨善洲，杨善洲就是我。”他经常说希望人们忘记自己，记住角色。采访中我们发现，他忘记了自己，成为了角色。这或许也是他戏路宽、演谁像谁的原因之一吧。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李雪健老师在塑造角色时不夸张、不炫技，也不讨好、不逢迎，用自己的真诚演绎与观众交流，与观众交朋友。
电影《荆轲刺秦王》剧照
他在电影《荆轲刺秦王》中打破人们对千古一帝的幻想，与创作组一起以《史记》为据，尊重历史，将秦王带回人性地平线上。电影放映中，观众席上出现了嘘声，还有观众中途离场，继而网上也有了吐槽声。颠覆既有形象获得观众认可需要时间，如今这部电影不断被影迷重新翻看、回味，成为观众心目中的经典，在国际上也得到广泛认可。
李雪健老师在电视剧《水浒传》中对宋江的诠释，把握住了他骨子里既侠肝义胆、反抗贪官污吏，又忠孝节义、愚忠朝廷皇上的特点，从两方面刻画他悲剧的性格和命运，由形似入手，臻于神似。
他在电视剧《少帅》中演活了大帅张作霖。他不因自己的喜好剪裁角色，也不因观众的偏好剪裁人物，尊重历史，忠实于人物性格，通过角色塑造与观众建立起真诚的互动关系，交真诚的朋友。
最后一次采访结束，李雪健老师背上他的双肩包，然后说：“得早点回家，今天是海丹（李雪健老师的夫人）的生日。”我们目送他离开，像往常一样，他走了几步就回头再向我们摆摆手。回家，回到生活里，回到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身边。他极尽绚烂后仍归于平凡，人淡如菊。他让我觉得，任何赞美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他就是一个真诚的人，真诚于人、真诚于艺、真诚于生活的人。
作者系中国文联出版社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