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二字最关键
——专访中国东方演艺集团一级编导周莉亚
“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文化艺术事业站在新的历史起点。1月1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李强主持召开专家、企业家和教科文卫体等领域代表座谈会，听取对《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两个征求意见稿的意见建议。中国东方演艺集团一级编导周莉亚作为文化界代表参会发言。以此为契机，本报记者专访周莉亚，倾听她结合自身创作实践阐述对如何更好地激发文化活力、守护创作生态、推动中国舞台艺术走向世界的理解。
“活力”二字最关键 我们需要代际传承和青春表达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总导演周莉亚（右）、韩真（左）在人民大会堂指导晚会合成联排 王徐峰 摄
中国艺术报：此次作为文化界代表参加座谈会，为《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建言献策，您有怎样的感受？
周莉亚：此次参会我感到非常荣幸。接到任务后我认真思考准备，并整理了近几年舞台艺术领域的相关数据，也从同行那里收集了关于行业发展的感受和想法，结合会议材料梳理意见后作了汇报。这次参会经历让我深刻感受到党和政府对包括舞台艺术在内的文化事业的关心和重视，让我们更加有信心也更加明确未来努力的方向。
中国艺术报：《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强调“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在您看来，贯彻这个要求的关键是什么？
周莉亚：最关键的是“活力”二字。活力包含很多方面，对我们舞台艺术创作者而言，需要代际传承和青春表达。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我们80后从前辈那里接过“接力棒”，文化的生命力需要持续注入新鲜血液，这就要求我们用当代的语汇与传统对话，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革命文化在新时代持续拥有旺盛的生命力。
当我们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搬上舞台时，就是在延续根脉，也需要赋予其新的舞台艺术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体现在当代的叙事性上。我们的创作始终是在延续中寻求创新，作品也要始终葆有时代的体温。比如《只此青绿》《永不消逝的电波》《咏春》的创作，我们一直希望用当代视角解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革命文化，让作品既承载传统，又富有当下时代的生命力，把代际传承和青春表达融入创作中。
中国艺术报：您和韩真编导的《只此青绿》《咏春》等佳作，成为“两创”实践的典范。在您看来，舞台艺术践行“两创”，让传统更好地活在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莉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两创”实践也正是“活力”的另一个重要表现。“两创”不是简单的形式创新，而应该是深度唤醒和当代重塑。比如《只此青绿》，就是让千年前的青绿山水在当代舞台上舞动起来，用当代的叙事方式让观众感受传统文化的美和意蕴。每个创作者首先要有敬畏之心，再站在当下与历史对话。创作者不能只是客观地远远观望，要真正走进历史。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歌舞《命运与共》
创作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时，我们查阅了大量史料，请教了历史和军事领域的专家，舞蹈界的前辈也一直指导我们。我们先走进这段历史，了解历史中的人和故事，把自己先“扔”进去，再站在当下进行创作。只有对创作题材产生真挚的情感，有强烈的创作冲动，才能通过舞台艺术让观众看到那些鲜活的人和故事。
我们舞台艺术创作者如果不走进题材、不融入情感，只是借用一个文化IP，那作品和题材之间就没有生命的连接，就像客观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强烈的生命力和情感张力，这样的创作也谈不上真正的“两创”。而真正的活力，不是追逐流量、做快餐式创作，而是源于对艺术规律的尊重，是潜下心来、精心慢炖的创作定力。
繁荣业态更要沉下心 做好准备再出发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总导演周莉亚在人民大会堂指导晚会合成联排 张曦丹 摄
中国艺术报：“潜下心来、精心慢炖”的实践态度，内含敬畏和执着。在《正义必胜》这样的创作中，如何进一步强化使命担当？
周莉亚：几代中国舞蹈人一直都在默默耕耘，我们是循着前辈踏出的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近10年来，无论是作品创作还是市场反响，都能看到舞剧和舞蹈艺术的发展和繁荣，出现了很多高质量的作品。这份耕耘，既有对艺术的坚守，也有文艺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
受邀担任《正义必胜》总导演，被委以如此重任，我和韩真当时压力非常大。对于这种重大主题的国家大型文艺活动，之前我们俩连执行导演都没有做过，最多参与排演单个节目。而这样的大型创作，不只是创作，组织工作也极其繁杂，涉及戏剧、音乐、舞蹈等各个门类，有几千名演职人员，仅仅是大巴车调度每天就有100多次。更重要的是，我们之前的创作都是“个人叙事”，这次要完成向“国家叙事”的转变。
当时相关领导和我们谈了两次话，有几句话特别触动我：“你们作为国家级院团的青年导演，此时是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时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我们得为80年前牺牲的先烈们做点什么！”当时我深感，不论是不是国家级院团的创作者，我们这一辈编导，国家需要的时候就必须站出来。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总导演韩真在人民大会堂指导晚会合成联排 张曦丹 摄
中国艺术报：面对舞蹈艺术迎来新的春天，舞蹈人该如何守住并延续这份繁荣？
周莉亚：当下的繁荣来之不易。应该给更多年轻创作者机会和平台，让比我们更年轻的一代能有更多施展空间。但更重要的是，在繁荣的景象中，大家一定要沉下来，做好充分的准备再出发。我们需要合力打造良好的创作生态、市场生态，维护好这份繁荣而不是快速消耗它，要让潜心创作的人能有环境、有空间做出有品质的作品，也让这些作品能真正被观众看到、得到市场的尊重。
现在行业繁荣的背后仍存在一些问题，比如以前一年可能会产出10部舞剧，现在一年能有几十部，有人统计2024年有59部舞剧新作，这样的数字让我既震惊又担心。我们创作舞剧通常前期采风学习要一到两年，进排练厅排演至少需要半年，还需要时间打磨。正如有观众说，“买优秀舞剧的票不亏，因为演员的能力水准都是在线的”。舞剧的品质需要从业者共同守护。面对机会，年轻人都希望向前冲，但更要做好准备，否则既辜负了机会，也辜负了优质IP。
制作方也应更加清楚，不是请到优秀导演就高枕无忧，还需要配套的人才储备和技术保障：不仅要有专业品质的演员团队，还要有专业舞美团队的各技术工种、舞台监督，以及专业运营和宣传团队等。比如《只此青绿》出国演出前，我们收集了49个欧美剧场的相关数据做舞美匹配，因为每个剧场的舞台尺寸、剧场吊杆等都有可能不同，都要在签合约前确认细节，否则无法保证演出质量。舞台艺术的当代表达，离不开专业性和技术性的支撑，而科技的核心，终究还是人。
守住初心和敬畏心 向世界绽放丝绸般温柔却巨大的力量
舞蹈诗剧《只此青绿》剧照 王徐峰 摄
中国艺术报：营造良好文化生态，提升文化原创能力，是大力繁荣文化事业的内在要求。您认为如何能更好地提升文化原创能力？
周莉亚：提升文化原创能力首先要尊重原创。对于舞蹈艺术来说，当下大家对舞蹈作品的版权意识相对淡薄，版权界定也比较困难，使侵权相对容易，维权却往往难度大、成本高。相对音乐等艺术门类，舞蹈作品目前没有明确的侵权界定标准，这就给了一些人钻空子的机会。比如《只此青绿》的很多舞段、《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渔光曲》等舞段不断被抄袭、翻演并作为商演盈利，也有培训机构拿我们的原创作品去牟利，还有很多“蹭流量”的文创周边产品等。这些乱象不仅会伤害潜心创作的创作者，也会伤害观众，更会慢慢消耗整个市场的繁荣。
这需要专业组织、法律相关机构共同努力，完善相关法律细则，加大执法力度与维权支持，同时引导行业自律，抵制“拼盘式”创作、“致敬式抄袭”与“为流量而流量”的无序竞争，推动市场尊重艺术规律与创作价值，让潜心之作获得应有回报。整个社会需要树立对原创文化、原创艺术的尊重，形成共识。再好的种子，若不在肥沃土壤中也难以发芽。优秀作品的涌现，一方面需要创作者向内求，守住初心和敬畏心，另一方面需要向外营造良好的创作和市场生态。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剧照 上海歌舞团提供
中国艺术报：您和韩真执导的作品多次走出国门，收获好评。在您看来，舞台艺术该如何更好地讲好中国故事，向世界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
周莉亚：舞台艺术是跨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我们的作品走出国门，其实就是带着中国文化，让世界看到一个厚重又鲜活的中国。以《只此青绿》和《咏春》为例，目前两部作品在海外已经累计演出70场。我们的舞台运用了现代的视觉审美，而其背后蕴含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国精神。《咏春》在伦敦演了12场，很多媒体都给出了五星评价。有观众看完《咏春》后说，咏春祖训里的“勤练习技不离身，养正气戒滥纷争，当处世态度温文，扶弱小以武辅仁”，正是中国人的为人处世之道。
舞台艺术的国际传播，就像丝绸一样，温柔却有力量，通过艺术作品让世界观众喜欢上中国文化，进而希望去了解真实的中国。而要让中国舞台艺术更好地走向世界，首先要做好原创作品，守住文化根脉，赋予作品时代生命力。只有真正扎根本土的作品，才能更好地走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