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多维集体球技》演出照

　　《玄·多维集体球技》是一个有着深厚杂技功力和创新意识的杂技节目。这一点从第一次看到它我就确认了。我看过它的初演版本，是一个小夜曲般朦胧而轻盈的表演。这几年作为杂技创新的代表，它不断出现在一些重要的演出场合，使我有了继续观察的机会。我发现它一直在变化，演员们在长大、在成熟，技巧又有了新的发展，编排也更加深邃和富有哲理。不知不觉间，少年式的小清新已发展成具有大气风范的作品。

　　倒立的球技

　　拍球可能是每一个人童年时都玩过的游戏。拿一个有弹力的皮球用力拍向地面，它会弹起，接着再拍，又弹起，一般来说，经过三五个回合，球就很可能会弹到无法再拍到的地方，因为一般人很难控制拍球的角度和力度。但杂技演员不一样，球在他们手里，会保持精准的同一角度和力度，所以他们能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地拍球，使球在手和地面间循环跳动，想拍多久就有多久。之后他们会在这个基础上加上单脚站立探海、侧身转体、蹲下复起等形体动作，球的数量也会从三个开始，逐步增加到七个、九个或十一个，并演出尽可能多的轨迹花样。一般情况下，一个正式的拍球节目会在这个区间进行编排，使之成为一个有起伏、有高潮的杂技“作品”。近年来，中国杂技团演员的拍球技艺始终处在行内的强势位置，不仅有上述形体、数量、花色表现，还能拍着球上下楼梯（赵晗龙表演）、拍着球跳完脚法复杂的踢踏舞（曹凯表演），拍着球站立于东倒西歪、到处游走的桌上（曹凯表演）。但是无论怎么演，他们都是正常体位、头在上脚在下地表演，而在《玄·多维集体球技》中第一次出现了“倒立拍球”。

　　倒立是杂技中的典型技巧，也被称为最吃功的技巧，因为它太不同寻常了。想一想，一个人以手当脚是什么感觉？那是所有感觉都不对，哪里都无法自洽、无法控制的艰难，一切标准都要重新建立，必须日复一日适应了，人才能短暂地保持住平衡，把“空顶”立稳。想要发展“倒立拍球”首先要练好倒立，做到稳定无碍，才能顾到拍球。但问题又来了，拍球要用双手，倒立也要用双手，没有手，怎么拍球呢？于是演员练出了唯一可能的姿势——单手顶，一手支撑倒立的身体，一手表演拍球，这真是难得的技巧突破和创新，而演员真的就做到了——单手顶拍三球并缓缓向观众转出了不同的体态角度。

　　节目功加基本功使技巧难上加难，是中国杂技团发展新技艺的“杀手锏”。这一点之前在《腾·韵——十三人顶碗》《驭风凌霄——男子车技》里已多有表现，《玄·多维集体球技》中也继续实践。

　　多维的道具

　　拍球可以在地面上进行，不过到了舞台，一般都会加一个平台，使演员在“台中台”上表演，以突出效果。《玄·多维集体球技》的平台很费思量，那是一个有机玻璃板制成的莲花样的复合体，在表演中有一个变化的过程：最初它是闭合的，就像一个花苞，在这一阶段，演员在平台上表演着常规的拍球，从三个到五个。到了中场，它的花瓣开始打开了，就像一朵半开的莲花，有了一圈比平台低一个层次的斜板，在这一阶段，演员表现出了一些“非常态”的拍球技巧，球被打到各处斜面上，弹向了无法预料的方向，就像流萤飞舞，又被一一接回，演员转着圈向四面八方的花瓣击球、收回，并不断增加球的数量，让观众体验到乱象四起又竭力控制的紧张感。这是一段非常打动人的表演。最后阶段，平台再次发生变化，莲花盛开了，花瓣全部打开放平，花心升高到顶点，形成人与花瓣间超长线的击打距离，演员需更用力掷球以回收、再打。高潮时分，平台上的演员、平台下二层空间的演员、舞台上的演员，会同时向莲花平台各处长短交错着击球，形成视觉上星轨运转般庞大无比的众球跃动场面。

　　道具桌的创新设计为拍球带来了更加复杂艰难的环境，也催生出了新的高难技艺。

　　多人协作的拍球

　　一般的拍球表演，演员往往是1个人，但《玄·多维集体球技》中有4个人，1个男孩和3个女孩。最初节目表现还比较传统，男孩是主角，是高难技巧的承担者，女孩们只是做一些浅显的呼应。但随着技艺和4个人长期合作的默契提升，技艺呈现的“整体感”越来越强了，女孩们已完全融入每一个拍球的技巧中。比如有一个段落，虽然只有男孩1人在展示技巧，但女孩们会在他击球的落点处辗转往还，制造干扰和障碍，球只要打到女孩身上，就无法再回到男孩手中，女孩的存在，增加了击打、回收的难度。再如“山间瀑布”一段，男孩站在平台上击球，下面3位女孩站成两层叠罗汉分别击球，形成一道上有源头、下有分支的脉脉水流，这种表演显然是一个人无法完成的。至于结尾处，4人配合的一系列大幅度击球场面更不用说，必须是4人技巧的精巧组合体。

　　4位演员的充分协作带来了远远大于传统单场拍球表演的演出规模和效果，也带来了有创新、有难度的集体技艺呈现。

　　编排的哲理性

　　这个版本的节目编排者是来自太阳马戏团的导演玛丽-伊芙·德默斯。外国创作者编创的中国题材作品，让人既熟悉又陌生。开场便见雕塑般屹立于平台的4位中国人的群像，他们是健硕有力的，上身穿着肉色紧身的大襟衣衫，下身是黑色裤装，土地一般质朴无华，舒展于暗色的环境中。他们振臂呼吸，舞动着聚散开来，开始一系列技巧表演，自信而具有行动力。间隙处，能听到他们深重的喘息声，就像你站在了他们身边，能听到他们的心跳，看到他们的汗水一样。节目的最后一幕落幕于全场黑暗中4人盲打五颜六色的荧光球之后，球突然就脱离了人的把控、自由坠落于莲花底层并渐息跳跃，归于平静。

　　据导演阐述，这个节目要表现中国“天人合一”的传统文化理念，力求表达出自然孕育人类，人类获得生命，同时也拥有了创造无限可能的力量的主题。的确，我会在作品的表演中意会到“火”与“水”的意象，比如跳动于演员手上的3只球是他捧在胸前的一团火焰，拍击于地上反弹于空中的球是水花四溅的喷泉，以至于想到哲学中主客体之间的关系——人是主体，人以球为触角探索客观世界，客观世界给人以反馈，人接住了返回来的信息，掌握了客观规律，于是主客观统一。这样的表现，会让人在天人合一中感受到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结尾的黑暗和盲打类似冥想和超越。由于掌握了客观规律，人可以闭上眼睛，随心所想，即便周遭暗下来了，却依然精彩跳动，井然有序。

　　对于杂技来说，表现哲理是锦上添花。好的哲理意象就像诗句“横看成岭侧成峰”那样，自然呈现、形象鲜明、通俗易懂。在《玄·多维集体球技》节目中，观众不仅能看到技艺的高超、视觉的美妙，还能体会到哲理意象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