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
文艺工作重要论述数据库
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
首页>艺术门类专区>戏剧>戏剧话题

为演员写戏——谈小剧场越剧《我是李尔》的编剧创作之路

时间:2026年05月11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莫霞

 

小剧场越剧《我是李尔》剧照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鼓励创作者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调动生活积累,大胆探索不同内容、风格、手法,写自己想写,演自己擅演。”于今年年初首演并即将开启新一轮演出的小剧场越剧《我是李尔》正是编剧“写自己想写”与演员“演自己擅演”的“两厢情愿”、彼此契合之作,归结为一句话,便是“为演员写戏”。 
  莎士比亚的名作《李尔王》是我一直特别喜欢却没有找到机会落笔的剧目。恐我是湖南人的缘故,许多师友评价我骨子里有一股苍劲的张力,这一点在秦腔《攒劲女人》里体现得尤为明显,在新版越剧《北地王》这种男性角力的剧里也多少有所显露。很多场合我说我尤其喜欢写“老男人”,如果有机会我是很想写写京剧老生戏的。虽然上海京剧院演过的我写的《赤与敖》里也有老生,但囿于篇幅,还不过瘾。《李尔王》就是这样一部与我的生命底色气质极其吻合,而我又亟盼在此题材的天地里如暴风雨般尽情挥洒我的所思所想的剧目,也就是前述“写自己想写”的题材。有评论家说我的创作底色是“一半‘绕指柔’,一半‘百炼钢’”。是的,作为上海越剧院的编剧,我骨子里的另一面是越剧的柔美。一个带有蛮劲的湖南人,又确实用全部的生命热爱着越剧,这真是说不清来源的缘分。越剧自有其剧种气质——女性化、时尚感、青春美、诗意柔婉等,并且是一个以小生和花旦唱主戏的剧种。《李尔王》与越剧,乍看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所以很多年我从未想过把《李尔王》写成越剧,直到遇见吴群。
  吴群是上海越剧院一级演员,是当今活跃在舞台上的张(桂凤)派老生的代表人物。作为上海越剧院中生代演员中的佼佼者,吴群不仅得越剧表演艺术家张桂凤亲传,还师承京剧表演艺术家周少麟,是京剧麒派第三代传人,亦师从戏剧家陈薪伊学习导演艺术,还在全女班话剧《奥赛罗》里饰演伊阿古,更广泛涉猎歌剧等其他艺术形式。吴群融越剧、京剧、话剧于一身的艺术储备和博采众长的艺术经历,正等待着一部能够发挥其诸般特长的作品。2025年的吴群正当40余岁,到此年纪,经历了人生的柴米油盐、起伏跌宕,也尝了些悲欢离合、人情冷暖,因此积聚了些生命的厚度。吴群说,在她20岁左右时便有老师提议她演李尔王,但她恐彼时生命储备不够丰厚,不敢触碰这样一部巨著。没想到20多年以后,在上海越剧院的会议室,恰好那一天我们开会坐在了一起,恰好闲聊聊到了中外名著,就那样一个闪念,我们同时想到了《李尔王》。 
  吴群自身的气质、扮相、嗓音和张力,都与李尔极其吻合;吴群数十年积累的各艺术形式的储备,又为越剧演绎这一题材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吴群作为越剧女老生,在一部剧中唱第一主角原较困难,但恰因为本剧为小剧场,又增添了为这一行当、这一流派探索实验的可能。为吴群量身打造一部作品,便成了这部剧启动的全部开端。  
  那么,如何为吴群写戏呢?其一,剧种是根基。无论吴群有多少其他艺术形式的储备,她是越剧的女老生,便要发扬越剧的剧种特色。因此从原著纷繁的故事线索中,撷取李尔与3个女儿的主线,尤其重点放在李尔遭遇大小两个女儿冷遇之后的情节,是以情带戏,为的是发扬越剧的抒情性特长。事实证明,当李尔与小女儿患难后重逢,不少观众潸然落泪,被拨动的是人性共通的心弦。其二,表演是核心。为了激发吴群表演人物的天赋,本剧设置李尔在开场时就已处在疯癫的边缘,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精神状态,为其回顾往事提供了逻辑依据——叙事由此而更为自由,也为演员来回穿梭在不同人物之间、表现人物心灵而非事实情节提供了空间。其三,技法要展现。吴群有京剧麒派的功底,而麒派是“唱作俱重”的。为发挥吴群的技艺储备,又为了区别于话剧,文本以“行路”结构全剧,以李尔被二女儿赶出家门、从褚国去往芜国、最终与小女儿相逢这一路上发生的故事为线,经历莽林、荒原、田园、江边4种自然环境和悲喜跌宕的内心激荡。这一切,都需要演员的技法表演来支撑。纵观全剧,吴群融合了麒派的步法,也运用了戏曲的跪步、蹉步、圆场、水袖、髯口功等技法。这也说明了,文本提供空间,演员才好发挥。其四,念白的探索。行话说“千斤念白四两唱”,可见念白在戏曲中的重要地位。莎剧的语言是有特色的,吴群参演话剧的功底也是难得的财富。如何既保留莎士比亚语言风格,又符合戏曲念白的既有规律,同时还能利用吴群的技艺储备,借小剧场探索实验的平台,将越剧念白的表现力再往前推一把?我尝试将莎剧语言——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朱生豪式的翻译风格与郭沫若式的诗意相结合,在李尔的台词上做了探索。为什么选择与郭沫若诗的气质进行结合?因为郭沫若创作的话剧《屈原》不仅是中国式诗剧的典范,其中“雷电颂”段落亦借鉴了《李尔王》。而郭沫若的《女神》等诗作亦充满磅礴豪迈的气魄,与《李尔王》的气质有某种相通之处。此外,《我是李尔》的文本也运用了《楚辞》中许多芳草的意象,在莎士比亚诗剧语言的中国化方面做了尝试。其五,唱腔的拓展。大戏通常因为篇幅的缘故,张派老生往往唱段不多,因此主要唱段以“绍兴大板”居多,便留下了高亢激越的印象。不论是从流派唱腔需要不断丰富的艺术追求来讲,还是张桂凤前辈留下的许多尚未广为人知的艺术财富来讲,本剧创作的初始动意便是探索张派唱腔的更多可能性。吴群也曾将其喜爱的京剧言(菊朋)派旋律化用在其唱段里,积累了一定的创作经验。因此,本剧特意将“风雷电”的情节前置,观众熟知的张派的力量感在前半部便已表现,而让观众期待后半部的深沉、平和与低回。这是一种考验,当观众最期待的张派“绍兴大板”并非全剧的高潮点,我们将用什么才能压得住最后的核心唱段?事实证明,当吴群从清唱开始的“从前我高高在上坐王位”唱段,以其亦唱亦念,以其动情动心,以其千回百转愧悔交加,成功做到了让全场观众静场以待,默默流泪。  
  一部作品的诞生就像一个生命的孕育,它不是没有跃动的“死物”,而是有脉搏的生命。它的际遇有一部分编剧能够参与,而它的命运很多时候不由编剧把握。有意思的是,正在我们创作此剧的过程中,国际戏剧协会与上海戏剧学院联合主办了“2025国际导演大师班(莎剧创作)”。吴群被上海越剧院选送参加此班,得到了来自英国的莎剧专家李昂·儒本、迈克尔·弗莱的悉心指导,系统学习了莎剧的表演和导演。后来该班负责人、导演卢昂成为了本剧艺术指导之一,上海戏剧学院国际导演艺术协同创新中心也成为了本剧的特别支持单位,这难道不是未曾预料的缘分吗?看来,吴群与莎剧与《李尔王》,恰正如风与雷与电,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相逢。  
  (作者系上海越剧院创作室副主任、小剧场越剧《我是李尔》编剧)
(编辑:王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