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芭蕾舞团（以下简称港芭）每次来京演出，总能带给观众意外惊喜，比如2024年岁末在国家大剧院演出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就曾以多个舞台奇观让人体验到久违的童心童趣，今年8月末来京演出的《罗密欧+茱丽叶》更是如此。
本版《罗密欧+茱丽叶》经过了美国纽约和韩国首尔演出的考验后，于北京国家大剧院的两场演出中亮点颇多——在艺术总监卫承天（Septime Webre）的统领下，其创作团队从编剧、编舞、表演、服装、舞美等各方面，对这部莎翁名剧进行了全方位的大胆创新。在编剧和编舞上，卫承天将原作中的时间、地点和人物统统搬进了上世纪60年代初的香港生活：街头摆拍婚纱照、剧组抢拍喜剧片、麻将馆里的悲喜交加，诸多场面均为观众再现了浓浓的年代感；在对原作人物的设置上，卫承天仅保留了两位主人公的名字，茱丽叶的奶妈成了“自梳女”仆人，教堂的神父成了武功师傅……
追根寻源，全剧的最大IP当然还是莎翁创作的这一为爱而死的悲剧，以及苏联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百听不厌的名曲旋律。在编舞上，卫承天无疑对经典舞剧的重点舞段做了深入研究，并根据自己的动作天赋和演员们的特长，为全剧制造出了一个接一个的惊喜，尤其是在罗密欧与两位挚友同跳的那段三人舞中，他借助“接触即兴”生发出来的亲密互动与高舞轻扬让观众目不暇接；而各阶层市民在商业中心广场与绅士淑女齐聚“华园海鲜舫”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大群舞，则让观众看到了香港同胞特有的奔放不羁与彬彬有礼。
在表演上，笔者头一回亲睹了港芭特邀国际芭蕾新星陈镇威饰演的罗密欧——其温润可爱的笑脸、戏份十足的表演、严谨规范的动作与刚柔相济的舞感，完美掩盖了身材匀称却非“三长一小”（长胳膊、长腿、长脖子，外加一个小脑袋）的短板，甚至让我把对芭蕾演员身材的职业苛求忘得一干二净，进而再一次证明：即使是在世界六大名团之一的纽约市芭蕾舞团，晋升男主演的标准固然要看其身材比例，但面相的讨喜与气质的高贵也非常重要！卫承天为了突出陈镇威的独树一帜，一反西方芭蕾舞剧以交代人物关系开场的传统，特地为他设计了一段技艺俱佳的独舞，随后安排他与众人共舞，由此使这位虽出身豪门却颇为亲民的男主角赢得了全场观众的心。
扮演茱丽叶的叶飞飞在全剧的表现亦为上乘，尤其是在“条件、能力、技术、形象”这四项芭蕾演员的硬性标准中，前三项不仅达标，而且超标，其戏剧代入感亦相当之强，唯一不足或许出在化妆上，致使其形象尚不够抓人眼球。
在主要人物以外的形象塑造中，最让人难忘者莫过于沈杰饰演的“小麦”。作为罗密欧最亲密的朋友，他的动作可谓千变万化，表演堪称出神入化，因而当他最后惨死在凶神恶煞的太保之手那一刻，观众明知是在演戏，却禁不住情动于中、潸然泪下。
为了精准再现上世纪60年代香港武打片蜚声国际的影响力，并吸引更多的影迷前来观看，卫承天特邀武术顾问赵式庆莅临指导，由此产生了罗密欧及其好友可用抡、劈、戳、撩等棍术对抗太保及其随从的双刀，悬念屡次骤起的同时，亦凸显了中国功夫的刚武精神。双方激战之间，深谙舞剧创作规律的卫承天再次出人意料地安排了一段热闹的群舞作为对比，由此使得双方各死一人的悲剧结尾更加令人心痛。
比较而言，恰如其分的服装和布景在凸显上世纪60年代香港的典型环境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服装设计师谭嘉仪为热闹街景中三教九流的服饰精心设计了五花八门的色系与中西杂糅的款式，其中既有粤港式的夹克、半裙、港工旗袍，也有不同样式的西装革履；布景设计师陈志权则在铺天盖地的广告和鳞次栉比的商铺中，让观众具身体验到香港这个购物天堂的商业气氛，于茱丽叶家大宅墙外搭建的脚手架上，看到了上世纪60年代当地房屋建设的勃兴场面。
在国际舞蹈界，历来笃信一个舞团的整体形象靠的不是天外来客的国际明星，而是从舞校毕业、加入舞团的第一天开始，便被日复一日地精心调教出来的群舞演员。港芭此次来京的群舞阵容着实青春靓丽、举手投足整齐划一且充满朝气，由此可见港芭导师群体的教学有方，更有管理团队的劳苦功高。与2024年岁末来京时相比，舞者们显然因为这部港版《罗密欧+茱丽叶》讲的是港人自己的故事而格外自信，由此证明了芭蕾中国化、本土化的必要性。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名誉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