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广播电视局重点资助项目、“北京大视听”重点文艺项目电视剧《云雀叫天录》以清末京剧名伶谭鑫培的生平为创作原型,其主人公孟金福的艺术成长轨迹,恰好嵌在中国京剧从萌芽走向成熟的关键历史进程中。回溯京剧的生成脉络,乾隆五十五年,以三庆班为首的“四大徽班”陆续进京,携徽调、汉调、昆腔、梆子诸腔杂陈于京师舞台,从高朗亭的“徽班领袖”到程长庚的“伶圣”时期,徽班在吸收京腔、秦腔、汉调营养的过程中逐步本土化,历经嘉庆、道光、咸丰数朝,最终在同光年间形成相对成熟的京剧形态。而谭鑫培这一代艺人,正是京剧脱胎于徽班、建立自身艺术体系的重要推动者,剧中呈现的每一次行当抉择、每一段舞台演绎、每一处唱念做打的细节,既是个人艺术求索的印记,更是京剧行当体系完善、表演美学成熟的时代缩影。从戏曲艺术的专业视角来看,顺着主人公的成长线梳理,我们既能读懂京剧老生表演体系的生成逻辑,也能看懂传统戏曲程式背后的历史积淀与艺术智慧。
剧中主人公孟金福从武丑、武生转向老生,正是在京剧艺术行当分化日趋清晰的时代背景下作出的艺术选择。早期徽班讲究“文武昆乱不挡”,艺人多是跨行当的全才,生行并未严格细分老生、武生,程长庚本人便兼老生、小生、花脸诸行。但随着京剧艺术的精细化发展,行当分工逐渐清晰,老生以唱念神韵见长,武生以身段为重,二者训练体系、审美标准日渐分化,隔行发展的难度与日俱增。历史上的谭鑫培早年入金奎班习武丑,后跑京东粥班、搭三庆班演武生,程长庚曾以其身形瘦削、嗓音偏柔为由,建议他专注武生行当。这一判断正是当时京剧行当分化的行业共识,老生需有雍容气度与沉雄唱腔,武生需有挺拔功架与脆利身手,二者各有规制,不可轻易逾越。剧中孟金福执意改唱老生时遭遇的质疑与排挤,对应的正是这一行业规则的壁垒。而谭鑫培的跨行当探索,恰恰踩在了京剧从粗分行当到精研专工再到融会众长的发展节点上:他在行当分工成熟的基础上,用武生的功底拓宽老生的表演边界,将武生的脆利身法、靠把功底融入老生的工架之中,又把花旦的婉转、老旦的苍凉糅进老生唱腔,本质上是延续了徽班博采众长的传统,在新的艺术阶段推动了京剧老生表演体系的丰富与成熟。
剧中孟金福辗转于戏园、堂会与宫廷舞台,陆续上演的《定军山》《李陵碑》《空城计》等经典剧目,既是人物艺术进阶的关键节点,也是谭派老生艺术的代表性作品。如剧中孟金福早年在堂会唱响的《定军山》,这出戏是靠把老生的看家戏,最讲究唱做并重、文武兼修。剧中呈现的黄忠出场起霸身段,整冠、捋髯、抬腿、亮相整套动作严丝合缝,脚下踩着锣鼓点步步沉稳,手上的刀花利落却不浮夸,这正是谭派老生“武戏文唱”的典型特点。早在徽班进京初期,这类三国靠把戏多盛行于汉调皮黄,余三胜等汉派老生便以此见长,而徽派程长庚一系则重唱工戏、安工戏。历史上谭鑫培打破门户之见,向余三胜学汉派戏路,向姚起山学靠把绝技,把武生的脆利身法融进老生的工架里,又用婉转唱腔细化老将迟暮的心境。再比如剧中孟金福在宫中承应时上演的《李陵碑》,这出衰派老生戏最考验演员唱工与做工的火候。剧中“卸甲丢盔”一段表演,扬手飞靠、甩盔、跪步动作连贯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却把杨继业被困两狼山的悲愤苍凉压进了每一个身段里。传统徽班演这出戏,多以平缓原板铺陈情绪,谭鑫培则改唱快三眼,用紧凑的节奏压缩叙事空间,把悲愤往内里收、往深处沉;他将早年习武生的摔打功底化入衰派身段里,让人物的绝境感靠身段的顿挫、唱腔的高低错落传递出来。而剧中孟金福演来游刃有余的《空城计》,更是老生行当念白、做工与气场的集大成之作。剧中城楼之上的段落,他轻抚羽扇,“三报”的念白一声比一声紧,却始终稳着气口,表面安闲实则暗紧。早期徽班演三国戏偏重叙事节奏,人物层次相对扁平,谭鑫培则把人物心理的递进注入表演:第一次报军情的镇定、第二次的微惊、第三次兵临城下的紧逼,声调高低、语速快慢层层递进,连羽扇抬落的幅度、脚步轻重都服务于人物逻辑。这就是京剧老生行当常说的“形松神紧”,所有程式动作最终都落脚到人物上,这段戏既是人物艺术成熟的标志,也直观展现了京剧表演从“重程式”到“演人物”的演进方向。
从戏曲史的维度看,谭鑫培的艺术贡献恰好承接了程长庚等徽班前辈的奠基事业,将京剧老生艺术推向了第一个成熟高峰。如果说程长庚对京剧艺术的发展贡献在于确立了京剧老生的基本范式与行业地位,那么谭鑫培对京剧艺术的发展贡献便在于丰富了老生的表演语汇与美学风格,让京剧老生从声腔为主走向唱念做打全方位塑造人物的阶段。他所创立的谭派艺术,打破了早期京剧老生徽派、汉派的门户之分,熔铸众长而自成一家,成为后世老生各行当流派的重要源头。而他身上那种守正而不泥古的艺术精神,其实正是徽班进京以来,京剧能够不断发展的重要动力。从“四大徽班”的诸腔杂陈,到程长庚的徽汉合流,再到谭鑫培的融贯众长,京剧艺术在一代代艺人的传承与开拓中,不断生长、不断成熟。
从这个意义上说,《云雀叫天录》以个体的成长为线索,铺展开的是一整段京剧形成与成熟的行业史与艺术史。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名角的传奇,更是传统戏曲从地方声腔到京剧形态的演进历程。台上的一招一式、唱念做打,承载着几代艺人的探索与积淀,藏着中国戏曲艺术发展的内在逻辑。谭鑫培那一代艺人从江湖戏班走到宫廷戏台,从行当边缘走到艺术中心,以个人的艺术求索推动整个剧种的成熟,这种在传承中开拓、在程式中求活的精神,既是京剧百年发展的根脉,也是传统戏曲至今仍具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副教授、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