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巍巍正阳》剧照 张曦丹 摄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剧照

　　当前，多元娱乐分流与媒介生态变革交织而至，传统舞台艺术“等观众上门”的市场模式面临挑战。舞剧市场不得不走出“自然筛选”的舒适区，转向“主动培育”的新路径。在这一关口，能否让来自“网生代”的观众成长为有黏性的“粉丝”，直接影响着舞剧市场能否获得真正可持续的发展空间。然而，艺术机构在培育舞剧“粉丝”的路上并非坦途：如何在艺术性与大众化之间找到平衡，不断考验着创作团队的初衷与取舍；线上活动的参与热度能否有效转化为线下剧场的实际上座率，直接呈现着运营策略的实效性；商业变现需求与社群纯粹性维护之间的矛盾，则触及了与舞剧“粉丝”关系的本质张力；而演员与“粉丝”之间的互动边界若把握不当，将直接影响艺术机构的正常运营与风险管控。唯有正视这四重挑战，并探寻有针对性的优化路径，舞剧“粉丝”的培育才能从理念走向实践。

　　以作品质量为根基，引导观众“入圈”

　　平衡艺术性与大众化，根本出路在于回归作品本身。情感驱动是原点、参与驱动是路径、品牌驱动是归宿。这三个层面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共同依赖一个不可动摇的前提：作品质量必须过硬。高质量的作品能够唤起更深层的情感共鸣，为网络世界中各式各样的参与式解读提供更丰富的文本空间，为品牌信任注入更坚实的价值内核。正如舞剧编导韩真、周莉亚在访谈中反复强调的“作品是最好的老师”。倘若作品本身立不住，再精巧的情感设计、再热烈的参与活动、再响亮的品牌号召，终将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当前，一些舞剧创作者会将艺术性与大众化视为“要么坚守、要么妥协”的单选题，但真正的症结并不在于二者不可兼得，而在于忽视了那个承载二者的作品本身。

　　因此，将作品质量确立为“粉丝”培育的第一原则，是破局的关键。这要求创作团队在以下维度上持续深耕：其一，思想深度。北京舞蹈学院出品的舞剧《巍巍正阳》之所以能引发观众的深度解读，根源在于作品本身承载了厚重的思想内涵——观众解读，必须以作品的可解读性为前提。其二，艺术精度。从编舞语言的创新性、音乐配器的感染力，到舞美设计的视觉冲击、演员表演的情感浓度，每一个技术环节的精益求精，都是对观众审美期待的尊重与回馈。其三，创新锐度。北京舞蹈学院教授慕羽在论述中国舞剧叙事转型时表示，现当代舞剧已从“行为之事”转向“心理之事”，从“具象哑剧”转向“本体隐喻”。这种创新探索不应因追求大众化而止步；恰恰相反，正是那些敢于突破既有范式、拓展舞蹈语言边界的作品，才能培育出真正具有审美判断力的“粉丝”群体。

　　构建普适情感入口，突破地域局限“吸粉”

　　取材于特定地域的历史习俗、当代风貌的文艺作品，往往需要化解在地认同与跨域传播的内在矛盾，其中的关键在于推动题材选择从“在地”向“共通”跃升。舞剧《巍巍正阳》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正阳门”这一在地文化符号的天然感召力。然而，问卷调查的数据揭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被调查者中，北京本地观众占比高达85%。这一数字既是对在地认同策略的肯定，也暴露了其潜在局限——当作品的文化符号过度依赖特定地域时，“粉丝”培育的辐射范围便被天然框定于一城一池。如何让一部舞剧走出“本地人叫好”的舒适区，真正吸引跨地域、跨文化的观众，成为当前“吸粉”环节必须直面的命题。

　　解决此问题要在题材选择中构建三层递进的情感入口。第一层，具象的在地文化符号，用于唤醒本地观众的归属感与认同感，为作品提供扎实的“根”；第二层，共通的人类情感主题，如家国情怀、亲情羁绊、理想追寻等，用于引发跨地域观众的情感共鸣，让故事长出“翅膀”；第三层，超越性的精神价值，如对历史的反思、对生命的叩问，用于吸引具有深度审美需求的观众群体，为作品注入“魂”。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成功正源于此：它以上海为故事背景，以谍战外壳包裹人类共通的情感内核，最终实现了从“沪上故事”到“国民舞剧”的跃迁。对于舞剧创作而言，题材选择的关键不在于讲哪里的故事，而在于用故事讲什么。当作品具有共通的情感内核、引人共鸣的精神高度，地域性便不再是局限，而是赋予故事独特质感的底色。

　　从“节点活动”转向“日常陪伴”，实现广泛“圈粉”

　　化解商业变现与网间社群纯粹性的矛盾，以及粉丝与演员的边界困境，关键在于将网间社群的维系逻辑从“节点活动”转向“日常陪伴”。当前舞剧“粉丝”社群建设后，多依赖排练观摩、快闪演出、主创对谈等节点式参与活动。这类与“粉丝”的活动式连接固然能在短期内凝聚社群、激发“粉丝”的热情，但其持续性受到挑战，如活动间隔期的情感断层、新鲜感消退后的热情回落、话题枯竭后的社群沉寂。从现有社群数据来看，社群内部的持续活跃度往往出现热闹有余、黏性不足的现象。

　　要破解这一困局，需从三个层面推动“粉丝”社群从“活动驱动”转向“日常陪伴”。其一，构建持续的内容供给机制。社群运营者应通过日常化的信息分享、幕后花絮发布、成员创作展示等形式，让社群始终有可聊的话题、有可追的更新。其二，建立分层级的参与体系。健康的“粉丝”社群应允许成员找到自己的位置：普通成员以获取信息为主，活跃成员参与讨论分享，核心成员承担组织职责。这一弹性结构既能保障社群的开放包容，又为成员提供了可预期的成长路径。其三，培育社群自我运行的能力。当核心成员能够自发组织线下聚会、自主策划线上活动、主动引导新人融入，社群便从官方维系走向自组织运行，实现从他律到自律的质变。日常化陪伴的本质，是让“粉丝”社群成为成员生活中“一个可回的家”，而非“一个可去的活动”。唯有如此，广泛“圈粉”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在专业坚守与情感连接间动态平衡，长效“固粉”

　　调和专业坚守与情感连接之间的张力，需要正视一个根本性矛盾：既要通过下沉市场扩大传播广度，又要坚守艺术的专业高度；既要与“粉丝”建立情感纽带，又要避免艺术本位的消解。北京舞蹈学院青年舞团演员深感来自“粉丝”的“通俗化期待”与自身艺术坚守之间的拉扯：“如果想要达到一个很大的宣传量，必须得接地气，必须要做下沉市场。”然而，下沉市场的流量逻辑追求内容快餐化与热度最大化，而精湛的艺术演绎往往要求审美深度与创作周期。当一部分“粉丝”以流量热度替代专业价值作为评判标准时，会对演员形成无形的压力，这正是“固粉”环节最难逾越的一道坎。

　　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演员与院团从被动迎合转向主动引导。所谓“引导”，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在日常互动中潜移默化地传递艺术价值。对舞剧院团而言，这意味着两重坚持：不必为追求流量而降低艺术标准，但要以更开放的心态理解“粉丝”的期待；不必为保持“清高”而拒绝大众传播，但要以更主动的姿态引导审美认知。当演员在社群互动中既保持专业自信，又展现真诚温度，“粉丝”便能在情感连接的同时，逐步建立起对艺术价值的深层认同。这种“引导式”的社群维系，远比“迎合式”的流量追逐更具生命力，因为它守护的是“粉丝”关系的根基——对艺术本身的尊重与热爱。唯有如此，长效“固粉”才能从理想照进现实。

　　（作者李晓唱系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王巍霖系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