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分钟内从路口经过的外卖骑手 闫家成 摄
若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皆可拍摄”的时代,已然不为过。智能手机的发展与普及使摄影从一门专业技能化为如呼吸一般自然的事。人们餐前摄之,旅途摄之,遇新奇之事亦立时举起拍摄设备。这些影像被上传至各类平台,或收获点赞,或引发讨论,或悄然淹没在信息洪流之中,摄影早已不是专业人士的专属。当“人人皆可拍摄”,摄影本身发生了何种变化?“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的提出,恰为我们理解这一变化提供了新的理论视野,因为在任何时期,艺术的创作主体及其所处的生产环境都是尤为紧要的基础议题。
从“被书写”到“自书写”:业余者如何进入创作主体
新大众文艺之“新”,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创作主体的变化。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意娜所言,新大众文艺的特征,是普通劳动者从“被书写”到“自书写”的转换。这一变化,在摄影领域尤为显见。
所谓“自书写”,并不是指普通人猝然蜕变为专业创作者,而主要是指他们凭借其在地经验,绕过传统的审美范式与发布限制,直接以影像言说对生活的感受与理解。这种影像言说的重要特征在于其业余性,即以非职业艺术工作者的身份投入创作,其动力多源自表达之欲和影像之美的混合。于是,历经漫长专业化塑造的艺术创作又返身于大众化表达的创作情景,与自古以来“诗言志”“诗缘情”的文艺传统遥相呼应,可谓异代同调。
抄表工刘涛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的日常工作是在街上抄水表,闲暇时用相机拍下街头那些荒诞又真实的瞬间:物象与物象之间的相映成趣,路人经过广告牌时的荒诞错位。他的照片之所以打动人,恰因为他没有离开那片街区。他不是去赶去采风的摄影师,而是生活在其中的参与者。他的镜头里,是日复一日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这种在地经验,任何外来者均难以复制。
大厂员工闫家成提供了另一种“自书写”的路径。他在业余时间携带相机,在居住的小区周边游走,重新发现社会学家项飙所谓的“附近”,即我们每天生活其中却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生活圈。这些影像没有宏大的主题,不过是生活的日常,然而它们却让人确知,一个人可以通过摄影,与自己生活的地方重新建立一种具有文化自觉意识的关系。
本是财务工作者的汪雪涯热爱摄影创作,她的作品关注文化身份和社会空间,带着一种饱经生活洗礼、遍阅人间百味之后才有的冷静与从容,始一出手,便格调颇高。她不炫技,亦不追逐潮流,而是以影像为媒介,徐徐展开一场与自我、与时代、与世界的对话。
实际上,与前述摄影者经历相仿者为数甚众,其共同之处在于以业余身份投入摄影创作,其摄影实践是应予以高度关注的现象。摄影对他们来说不是任务,而是言说对生活的感受、对世界的看法。这种言说来自日常,又回馈日常,来自大众,亦回馈大众。
从拍摄到组织:专业摄影的新定位
“人人皆可拍摄”的情境使一个根本问题浮出水面:专业摄影的位置何在?这触及当下摄影功能转变的要害。一个常见的回应是强调“专业性”——技术更好、审美更高、器材更贵。然而,手机算法已能自动优化曝光与构图,后期软件让任何人都可轻松完成过去唯有暗房技师才能实现的操作。单纯倚仗技术门槛来界定专业性的时代正在成为过去。那么,专业性的新内涵应是什么?或许可从“拍什么”与“如何组织”两个层面理解。
“拍什么”关乎判断。当下,稀缺的不是照片,而是值得被拍摄的对象。比之即兴、偶发、碎片化的随手拍,专业摄影的价值在于能够判断什么值得长期记录、什么值得深入呈现。这种判断力建立在对社会议题的敏感、对历史脉络的理解、对视觉语言的把握之上。换言之,其实质是认知问题,而非技术问题。
“如何组织”也十分关键。人人皆拍意味着同一对象可能被成千上万人拍摄,但绝大多数影像停留在碎片状态,未被整理、编排、赋予结构。对此,专业摄影的价值在于将这些碎片组织为有意义的序列和体系。这种组织工作至少包含三个层次。
其一,叙事的组织。单张照片容量有限,只能呈现一个瞬间、一个局部,但多张照片的有效编排可以形成叙事,它可以是线性的,也可以是并置的,还可以是往复回环的主题变奏。这种叙事能力,是将影像转化为可理解的信息的关键。
其二,知识的组织。比叙事更进一步,影像可被组织为理解特定问题的视觉知识,即经由系统化的整理、分类与阐释,将散落的影像碎片转化为结构性的、可传承的视觉资产,即视觉知识生产。这种组织工作超越了个人表达的范畴,使影像得以进入知识生产与传播的领域,成为理解社会变迁、文化流变的证言。
其三,价值的组织。影像在被组织和传播的过程中,必然被赋予意义。谁选择这些影像?以何种标准选择?又在何种语境中呈现?这些问题决定了影像最终传达的价值取向。专业摄影的责任正在于自觉地进行这种价值组织,避免影像被滥用、曲解,或简化为纯粹的流量工具。
承上,当下定义专业摄影的主要依据不能仅是拍摄技术上更胜一筹,而更多在于将碎片化的影像整合或组构为一个意义框架。这意味着专业摄影者的角色转变:从拍摄者变成影像的组织者、意义的建构者,亦即视觉知识生产者。当然,这一转变对摄影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除了扎实的摄影技术与语言功底,它还需要跨学科的思想视野,要有对社会议题的敏感、对历史脉络的理解、对视觉叙事的把握。
对于摄影研究而言,这些变化也提出了新的问题。过去,我们主要关注历史佳作的标准、大师的创作方法,也即摄影史的正典脉络。这些当然重要,但现在我们必须关注更多:普通人拍的照片如何被传播、被看见?在流量影响和算法分发中,影像的组织如何保持深度和多样性?更具包容性的摄影评价体系该如何建立?当摄影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成为亿万人的日常视觉实践,我们需要寻找更为适配的理论工具与研究方法,去解析与理解这已然茫无涯际的影像生产现象。
(作者郑家伦系内蒙古艺术学院戏剧影视学院讲师,李百晓系山东女子学院传媒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