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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情质气三十年

时间:2026年08月31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韩永龙

  李炳筑记得二爷写字的样子。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气质儒雅,待人接物自有古风。笔尖摩挲纸面,沙沙作响,像深秋落叶擦过青石板;笔势灵动如飞鸟,笔墨舒展似云烟。老人挥毫时气度沉稳、从容淡然,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字在借他的手行走。

  那是甘肃天水深山里的一个农家院落。李炳筑曾祖父是清代贡生,留下不少笔墨真迹。到了李炳筑这一辈,家道虽已渐落,耕读传家的家风却还在。兄弟姐妹多,生存且困难,想要安心读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被迫放下课本,是李炳筑心中一大憾事。万般无奈之下,他便寄情笔墨,说不出什么宏大的初心,就是喜欢。二爷教他习字,也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既然读书难以走出大山,那就凭着书法闯出一条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一走就是30多年。

  后来他去兰州经商,业务拓展,便往西宁跑。从兰州坐长途车到西宁,单程就要7个多小时,路途颠簸遥远。沿途民和、乐都、平安这些地名,听着就让人心生暖意。那是上世纪90年代末,踏入西宁后,当地人淳朴友善、性情平和,营商也十分顺利。一来二去,他便索性在此定居,一边生活,一边坚持书法创作。

  青海给李炳筑的第一印象,是人的善意。那种不设防的、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善意,让他觉得这里可以安家,他就真的把家扎在了这里。那些年,他阅读《书法报》,投稿全国展览,参加书法高研班,作品陆续入展国家级大展……在系统研习国学经典的过程中,他愈发体会到,书法本就是传统文化的载体,想要在创作上走得更远,国学修养是必经之路。

  但真正让李炳筑找到自己书法风格的,是青海的旷野。他去海西出差,旷野之上一座黑山巍然伫立,山势不高却雄浑沉厚,扑面而来的气势深深震撼了他。那份触动,慢慢沉淀为他简练、雄强、有力的书风。他说,技法可以师从名家,但作品独有的气韵更多是青海这片土地赋予他的。他所追求的雄强书风,正源于青海苍茫壮阔的山河气象。

  李炳筑擅长各类书体,尤其喜欢小草。历代学习小草,有三本碑帖是绕不开的经典:王羲之的《十七帖》、孙过庭的《书谱》和怀素的《小草千字文》。在他看来“小草不小”,草书归根结底是在营造境界,借笔墨抒发对自然、人文与世间万物的感悟。

  “学书之路,从慢慢做‘加法’到懂得大胆做‘减法’,是境界的提升,也是最具艺术浪漫气质的阶段。”这是他心中理想的学书状态,如今他依旧在这条路上不断思索、不断追寻。

  艺术是人类情感的表达。一幅好的书法作品,需要饱含真挚的感情。李炳筑常常在创作时联想各种场景。比如,当他想到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个衣衫单薄、干瘦羸弱的老人拄着拐杖,立在屋外,望着怒吼的秋风将他屋上的茅草一层又一层地卷起,他笔下的点画与结字造型恍若茅屋投下的斑驳暗影,墨线间的虚实变幻恰似风雨纵横的真切写照。

  李炳筑的书案上,常放着一枚闲章,印文是四个字:“韵情质气。”这是他格外珍爱的一枚闲章,每每创作,都会盖在作品引首位置。他认为,书法家平素须培养浩然之气,使之充满周身,并使其成为一种审美意识。

  由于多年生活在青藏高原,无垠的草地、广袤的戈壁、绵延的山峦,涵养了他粗犷坚贞的生命品格。他将青藏高原质朴雄阔的山川气象熔铸于笔墨之间,造就了作品独有的艺术风貌。

  在个人创作之外,李炳筑还致力于书法教学和传播,他多次面向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书法学习者举办讲座。他说:“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载体。但当下校园基础书法教育普遍粗放,非常缺乏懂传统、懂技法、懂文化的专业书法教师。”

  在他看来,少儿书法教育的核心是通过持续、大量地笔墨练习,让孩子养成书写习惯、亲近毛笔、热爱笔墨。成人书法教育则重在引导与激励。成年人有认知、有阅历、有思辨能力,教学不能只停留在技法临摹,更要引导大家扎根传统、突破传统。老年书法教育,看似长者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雅事,实则意义深远。老年人研习书法,不仅丰富了晚年生活,还会潜移默化影响家风。有一次公益讲座结束后,一位满头白发的退休老人紧紧拉着他的手,激动落泪。那一刻他深深感到,墨香是可以跨越年龄隔阂、直抵人心最朴素的共通语言。

  学书多年,他常有即兴挥毫的状态,往往一时兴起,提笔挥洒,一口气写下二三十张,但大多不尽如人意,只能尽数舍弃。年岁渐长后方才悟到:真正的“偶然欲书”从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日复一日研习古法,待到技法娴熟、心中畅快之时,遇上契合心境的诗文,顺势落墨,方能水到渠成。

  “我希望自己的笔墨,既有传统古法的深厚底蕴,又有贴合当下的时代精神;既有雄强厚重的骨力,又能兼具闲适潇洒的个人风貌。”李炳筑深耕碑帖融合的创作之路,渴望将高原独有的苍茫风骨尽数融入笔端,以笔墨承载山河之美,以真情打动万千人心。

  三十年前,一个天水深山的少年因对二爷笔下沙沙声的迷恋,走上了书法之路;三十年后,他站在高原的星空下,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书写着新时代的故事。

(编辑:张钰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