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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况锺信札看明代文人书信风貌

时间:2026年05月09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王友良


况锺信札


况锺信札

  在古代,写信是人们最普遍的书面交流方式。信札,也作书剳,或作手札、书札、书启、尺牍、书信等。《颜氏家训·杂艺》中记载江南谚语“尺牍书疏,千里面目”,充分说明书札是人际传情达意的重要工具。书写记事、叙情表意、传递消息,在咫尺之中,微观而具体,丰富而多元。作为文字实迹,这些信札蕴含着种种丰富的信息,其内容涉及书写人的生活状况、学识观点、笔墨风采,反映出当时社会的交往方式、思想动态以及社会风貌。

  笔者近期见到明代官员况锺的两通信札,这两通信札分别写给两位年长者,文字典雅,尽显明代文人书信的礼数周全与情感细腻。

  第一通信札讲述的是况锺表侄出门,与一位老翁见面。况锺交代自己因手足疼痛和天气炎热没能当面问候老先生而表达歉意。然后告知融弟出行,因经费困顿而一筹莫展,积忧成疾,现在手头恰巧有交河旧友苏君托为代售的‌旧拓《淳化阁帖》和《大观帖》‌,如果有兴趣,想要仔细鉴赏,可以派儿子将拓本送上门。事情讲完,况锺表示等融谷设宴时,与老先生会面并问候。

  第二通信札是况锺写给另一位年长友人的。开篇以“敬启”“老先生阁下”尽显对收信人的尊崇。“昨辱台驾,兼拜名篇”,自叙友人来访和拜读友人诗文后,“顿消鄙陋”“如蹑清虚”,言辞间满是对友人学识的钦佩。“十载伧荒,千重瘴疠,不图于此,披拂无余,真快事也”,况锺感慨自己10年间身处荒蛮之地,历经瘴疠之苦,这次得到点拨,一扫心中阴霾,快慰之情溢于言表。“离悰客况非易可罄,虽十日谈岂曰多乎”,羁旅他乡的离愁别绪与客居之苦难以言尽,即便相谈十日也觉得不够。然后,况锺表明自己归心似箭,行装匆忙,对友人的相邀,因“锺舟已具,止有诘朝一日之留”,不及从容赴约,满是无奈。最后,况锺再次为自己的“无礼”致歉,恳请友人谅解,并表示日后会登门拜访,恭敬之情贯穿始终。

  况锺这两通信札堪称明代交际文化的缩影。两通信札从内容上看,信手拈来,娓娓而叙,方寸之中,心性流淌之自然、雅俗转换之无碍跃然纸上,足见修养与才情,有种文明从容的美感。两札谦辞、敬辞运用十分讲究,每一句话都体现着对对方的尊重,字里行间尽显况锺的风骨与细腻情感,让人窥见书者的精神世界。

  第一通信札,具名“况锺”,应该写于宣德四年(1429年)以后。况锺父亲死于战乱,自小为养父黄胜祖收养,于是从“黄”姓。以“况”行,是其47岁那年,即宣德四年,况锺上书请求恢复况姓,后得皇帝应允。第二年,况锺被特授苏州知府,“赐敕书,赐钞,驰驿之任”。此时的苏州,由于张士诚善待文人,已经集聚了一大批文人雅士,特别是书画艺事上,元末遗民画家将元代文人画的精华引入江南画坛,通过交游、结社等活动,吴门书派、画派已初见端倪。信中讲到交河旧友苏君托为代售的‌旧拓《淳化阁帖》和《大观帖》‌,侧面印证了当时苏州热衷艺事、收藏书画碑刻等社会背景。“当遣奴子送上也”,其中“奴子”指的是况锺的二儿子况寰。况锺守苏期间,长子况宁驻守老家,次子况寰侍奉左右。信中所涉表侄、融谷、老年翁、苏君具体指何人,难以一一考证,但可以推测,表侄此来,大概率是想请况锺帮忙,以解决融弟“斧资不足,未能办装”的问题,作为一府之首,最终只是将朋友托售的《淳化阁帖》《大观帖》二帖出手,挪借一二。这也印证了况锺在《示诸子诗》中坚守的“虽无经济才,沿守清白节”,以及强调的“非财不可取,勤俭用无竭”。

  第二通信札,应该是写于正统五年(1440年)。正统四年(1439年)这一年,况锺“夺情”回苏已满9年,按明制应该赴部候任。在况锺赴京述职时,苏州士民两万余人迄留再任。正统五年,皇帝授况锺正三品,升按察使,但依然专事知府事。这次复任苏州,况锺的同事朋友写诗唱和的,有杨士奇、周忱、胡俨、吴讷、张素、丁鸿、徐辅、宋楷等16人。从这封信的内容看,应该是写于况锺离京返苏前。从信中“昨辱台驾,兼拜名篇”等表述,可知“老先生”是况锺的同僚,而且刚刚拜访况锺,为况锺作了诗文。从邀请况锺赴府“谈讌”,可知“老先生”家住京畿;从况锺“晤对之前,顿消鄙陋。讽咏弥日,如蹑清虚”的感受,可见况锺对“老先生”的谦恭与尊重。与老先生的畅谈以及诗文所论,谈到了况锺在苏州前后10年工作情况,所以信的下文有了“十载伧荒,千重瘴疠,不图于此,披拂无余,真快事也”的感慨。

  “十载伧荒”,况锺驰驿到苏前后大约10年。打开《况知府复任苏州赠行倡和诗卷》,16位同事朋友的送行倡和诗中,有两人讲到况锺守苏十载:一是杨士奇赠行诗,其中写道“十年不愧赵清献,七县重迎张益州”;一是何澄的诗写道“十年勤政治功优,五马朝天去路悠”。

  杨士奇,江西泰和人,官至华盖殿大学士、少师。杨士奇先后历经五朝,任内阁辅臣40余年。“十年不愧赵清献,七县重迎张益州”,就是将况锺比作宽政爱民的宋代官吏赵抃和张方平。何澄,江西丰城人,据道光《丰城县志》载:“领永乐甲午乡荐,中辛丑进士乙榜,授南直隶苏州府学教授。”从两人的经历与地位以及为官所在地看,很显然,况锺这通信札就是写给杨士奇的,杨士奇就是信中的老先生。

  与杨士奇见面后,况锺一路风尘回到苏州。两年后,正统七年(1442年)十二月冬,况锺卒于苏州任所,终年60岁。他死后,苏州士民痛哭罢市。第二年春,他的灵柩沿运河运回靖安故里时,运河大堤之上站满了祭送哭奠的人。况锺去世后,苏州一府七县都建立了况公祠,纪念这位清正刚直的苏州知府。杨士奇在《况太守像赞》上,又为况锺写下了“刚正之气,卓特之才,其洁清之操一尘不染,其执守之固千夫莫回”的赞语。

  优秀的书信,往往具备文学文本和笔墨书写的双重属性。从文学文本看,这两通信札语言典雅,夹杂着明代书信中常见的谦辞与典故;抒情达意上,堪称纸短意长,字里行间能洞悉况锺习知理义、处事明敏、律己清严、勤勉谨慎、仔细周全的性格特点。通读信札,能感受到一种情感的传递和心灵的交流。从笔墨书写看,书写状态松弛、自然随性,毫无滞涩,颇见况锺的真性情。两札都是蝇头行楷,虽受明代台阁体的影响,显得字字独立、大小均一、端正工整,但行笔上又略有行书笔意,结体宽博平正,用笔率意浑厚,给人厚重饱满之感,带有颜真卿的气息。整篇浑然一体,风情潇洒,清通简畅,高博典雅,不经意间创造出令人赏心悦目的韵致。

  况锺离世忽忽已是数百年,而今抚卷,在这方寸间,犹见其性情、襟度和风格,后世之人,对这千古名臣焉不心驰神往?

(编辑: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