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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媒介时空重构与当下小说创作中的“多元自我”

时间:2026年04月27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梅雁

图片由AI生成

  互联网时代下数字媒介的广泛普及,正深刻改变着人类感知时间、占有空间、建构自我的基本方式。短视频、直播、虚拟社交、在线游戏等媒介实践,将当代人抛入现实与虚拟交织、线性与非线性的时间叠加的全新生存环境。曾经稳固连续、单向不可逆的时间经验裂解为碎片式、瞬时化、可循环的弹性状态;曾经固定封闭的物理空间扩展为可跨越、可嵌套、可虚实共生的关系场域。个体在多时空界面中频繁切换身份、调整姿态,自我认知与情感结构随之深刻变动。这一生存变革向当代小说提出紧迫的审美命题:文学如何在被媒介重塑的时空中重新理解人、书写人?当下小说正经历一场范式转换——不仅描摹既定的人性本质,还直面人在媒介化时空中的生成、碎裂与重构,把“时空”从叙事背景提升为人性生成的内在依据。这构成了当下小说颇具时代标识性的一种美学现象。

  数字媒介时空带来传统文学框架的突破与理论转型

  传统文学的人性书写,建立在稳定、统一、可验证的现实时空框架之上。时间遵循自然节律与线性逻辑,单向不可逆;空间依附于物理场所与地理边界,作为人物活动的客观背景。美国文学史学家伊恩·瓦特在《小说的兴起》中指出“钟表时间与地图空间联手缔造了现代人性的囚衣”,精准揭示了传统小说人格建构的秩序基础:人物拥有连贯的身份、清晰的动机与完整的精神轨迹,人性在可预期的线性进程中展开。从《水浒传》依托历史时序展开命运沉浮,到《祝福》以四季轮回推进悲剧;从《茶馆》以固定场景作为社会缩影,到《围城》以现实空间构成生活舞台,传统小说始终以现实时空为锚点,完成对人性的整体性、本质化书写。这种书写赋予人物历史纵深感与社会真实感,但也限定了文学对碎片经验与存在状态的探索边界。

  当数字媒介将生活拖入非线性、虚拟化、多界面并行的新时空形态,传统框架便不足以承载当代人复杂而流动的生存经验。数字媒介时空的到来,标志着人与时空关系的根本反转:时空不再只是人性的容器,而是人性生成的动力与条件。时间成为可折叠、可循环、可并置的多维结构;空间成为可跨越、可嵌套、可虚实共生的关系场域。线上与线下、现实与虚拟的边界被反复击穿,个体在多重时空界面中穿梭,自我也随之呈现出分裂、流动、多元、开放的特征。因此,小说的人性书写从“在固定时空中展现完整的人”转向“在变动时空中探问生成中的人”,从对“人性是什么”的本质追问,转向对“人如何在时空中成为自身”的存在之思。

  人格形态从统一主体到“多元分身”

  数字媒介时空最显著的变革,是对传统统一人格的拆解与重构。在线上与线下、现实与虚拟、公开与匿名的多重界面中,个体不再拥有唯一、稳定、连续的自我,而是呈现出分身化、切片化、瞬时化、流动性的存在形态。当代小说精准捕捉这一症候,将人性书写从完整人格的塑造,转向多元自我的并置、冲突、磨合与对话。

  这一转向突出表现为三个层面。其一,自我由统一走向多元。人物在不同时空界面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情感、欲望与行为逻辑。现实中沉默怯懦者,可能在网络中激越张扬;现实中拘谨克制者,可能在虚拟空间里奔放坦诚。线上线下的人格反差,成为媒介时代常见的生存状况。其二,身份由固定走向流动。虚拟身份、匿名交往、角色切换成为自我建构的重要方式。人们借助网络匿名性重塑形象、弥补缺憾、释放情感,虚拟身份不再是虚假的伪装,而成为自我真实的延伸与补充。其三,人性由本质化走向关系化。自我不再是内在固有的、静止的品质,而是在时空互动、界面切换与关系碰撞的动态过程中不断生成的动态结果。小说不再预设人性的固定内核,而是聚焦于自我在不同时空场景中的显现、变形与挣扎。

  这种书写并非简单呈现人格的多元,而是深刻揭示媒介时代的真实生存境况,其核心指向:现代人在多重时空里穿梭,在多重身份中栖居,在多重关系里确认自我。人性的丰富性不再仅源于对内在深度的单向挖掘,更源于不同界面之间的张力、冲突与磨合。数字媒介时空让“完整主体”的传统神话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实、更具当代性的“多元分身”与“关系自我”。

  虚拟社交与“媒介化人性”的文学具象呈现

  当代都市小说普遍以虚拟社交、屏幕互动、算法围观为核心叙事场景,把数字媒介时空直接转化为小说的内在结构,形成了极具时代辨识度的人性书写路径。作家不再将网络视为外部题材或点缀性背景,而是把虚拟空间当作人性展演、情感博弈与自我挣扎的重要场域,让时空直接参与人性的塑造。

  弋舟的《我们的踟蹰》以即时通讯与屏幕亲密为切入点,精准凸显了线上坦诚与线下犹豫的巨大反差。小说将微信对话、虚拟暧昧与现实踟蹰并置,线性时间被碎片化信息切割,物理距离被媒介消弭,空间在屏幕两端凝缩为“无距离在场”。人物在文字的热烈与现实的怯懦之间摇摆,深刻揭示了媒介时代情感的间接性、脆弱性、延迟性与不确定性。线性命运被消解,瞬时性的情绪、犹豫、试探与错过,构成了人性书写的核心内容。

  杨映川的小说《许多狼》讲述了网络女主播跻身成为“网红”的荆棘之路。她原本仅有几千个粉丝,一次意外摔伤后,便以“卖惨”、曝光隐私、编造悲情故事的方式,实现了粉丝暴涨。为达成百万粉丝的目标,她冒险进入有野狼出没的野狼谷徒步直播,最终陷入了线上线下遍地是“狼”的困境。“许多狼”隐喻着直播间里的看客、算法规则,以及女主面对流量的迷失与挣扎。小说以这样的故事对当前的一些为求流量不惜编造故事、铤而走险的猎奇行为进行了批判与反思。

  顾适的小说《彼岸之路》,背景是未来世界,作者借“忘川”这一神话意象,构建了一个意识可上传、肉体可高度改造的未来图景。作品以作为医生的“我”对病人莫莉的诊疗为核心主线展开。莫莉因为对身体的过度改造,整个人变成由脑死亡的躯干、外置的脑尾巴、机械犬的记忆体组成的病体,无法像常人一样完成意识上传,陷入非生非死的残缺境地。为实现“圆满”,众人来到“忘川镇”,将莫莉渡向彼岸。小说讲述了现实中的人前往虚拟世界,试图追寻永生却事与愿违的故事,深刻揭示出虚拟世界仍然要遵循事物的规律,并没有“绝对的自由”。

  小说人性书写的存在论转向

  在数字媒介时空的推动下,当下小说的人性书写正在完成一次重要的存在论转向,带来了三层意义深远的美学突破。

  时空由叙事背景转化为文学本体,直接参与人性的建构。虚拟与现实的交织、时间的非线性重组、空间的跨界折叠,共同塑造着人物的情感结构、身份认知与行为选择,成为人性生成的内在条件。

  人格由统一完整转向多元分身,更贴合媒介时代的生存真实。小说直面分裂、摇摆、矛盾、流动的现代自我,将瞬时性、碎片性、关系性纳入人性书写的核心范畴,让文学更贴近数字时代个体的真实生命体验。

  叙事由线性因果转向界面并置,形成了新的叙事伦理与审美节奏,更注重瞬间体验、情绪流动、界面切换与存在叩问,其叙事形态更具时代质感与张力。

  数字媒介时空引发了一场触及文学观念与审美根基的深层变化。当下小说正以新的时空意识为支点,重新塑造“人”的文学形象,重新审视文学与时代、文学与存在、文学与媒介之间的复杂关联。它既是对数字时代普通个体最真切的生存经验的美学回应,也为未来的人性探索与审美创造打开了广阔空间。这种书写实践既是文学的自我更新,更是对人类生存境遇的持续观照、深入反思与审美担当,成为当下小说创作中极具生机与价值的美学探索。

  (作者系北京市文艺研究与网络文艺发展中心副研究员

(编辑:陈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