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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艺术的一次有力“返场”——从电视剧《主角》热播看戏曲振兴的崭新生态场景

时间:2026年06月18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于涛

腾讯视频发布的《主角》“忆秦娥公演舞台大赏”图片

  近段时间以来,电视剧《主角》登陆央视和腾讯视频,迅速成为现象级文化事件。这部改编自陈彦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由张艺谋监制的年代剧,聚焦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命运浮沉,播出后平台播放量、话题阅读量持续攀升。更值得关注的是,它引发的远不止收视数据的亮眼——陕西方言的二创热潮席卷短视频平台,秦腔吹火、卧鱼等绝活成为热议话题,西安等地秦腔剧场里年轻观众明显增多,“秦腔热”“方言热”“原著热”次第涌现。在戏剧界深入推进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之际,这些现象就像打开了一道门、一扇窗,让人看到了戏曲传播的大众化场景,令人振奋和感动。

  《主角》是一部典型的年代剧。近年来,《大江大河》《人世间》《山海情》等一批优秀作品,以改革开放为背景,用小人物的命运折射大时代的变迁。《主角》自觉接续了这一传统,将放羊娃到烧火丫头再到一代“角儿”的成长轨迹,与秦腔剧团兴衰、社会转型期的价值震荡紧密交织。但它又不止于此——绝大多数年代剧中,行业只是背景板,而《主角》让秦腔成为叙事本身、成为普通人生活的底色乃至精神支撑。剧中大量运用戏中戏结构,将《杨门女将》《白蛇传》等经典段落的舞台呈现与人物的生命体验嵌套呼应,舞台上的唱念做打与银幕中的人生悲欢形成镜像。正是这种让戏曲“自己当主角”的叙事策略,使《主角》超越了行业剧的常规框架,一定程度上吸引了人们对戏曲艺术的关注。

  那么,为什么观众会被那些古老的唱腔、程式化的动作所打动?答案藏在戏曲的双重属性里。戏曲既是一门精神性的艺术——携带着千年中华文明的美学密码、伦理信念与历史记忆;同时它又是一门高度程式化的技艺——唱念做打、四功五法,需要演员以十年如一日的身体磨砺来实现。剧中忆秦娥在当“烧火丫头”时苦练吹火绝技的情节,正是戏曲以肉身承载艺术的生动写照。这种精神与物质、抽象与具身、熟悉与陌生之间的张力,恰恰构成了戏曲吸引当代观众的核心魅力:它以最本真的“身体性”,在数字化的虚拟世界中标定出一种不可替代的真实。所有的苦难都化为程式表意,而程式表意实质又都在讲述普通人的生活。

  之所以关注戏曲,深层的驱动力来自观众对自身文化根脉的体认。改革开放40余年来,中国社会经历了从乡土中国向现代城市社会的急速转型,物质条件飞跃的同时,也伴随着对文化认同的迫切需求。“我是谁”“我来自哪里”这一母题,在焦虑中不断回响。秦腔这门苍凉厚重的黄土高原艺术,携带着数代西北人的生命记忆;而《主角》的传播力,正是让这种地方性的文化记忆可被全国乃至全球华人所共情。当年轻网友说“以前总觉得秦腔是上一辈人的艺术,看完《主角》彻底改观”时,他们体验到的,正是这样一种失而复得的归属感。某种意义上,电视剧《主角》的成功,不是影视工业单方面的胜利,而是戏曲艺术作为文化主体的一次有力“返场”,是多方共赢。

  更具理论价值的问题在于:戏曲这门古老艺术,在媒介迭变、新大众文艺重塑创作生态的当下,究竟蕴藏着怎样的空间与潜能?以下启示值得思考——

  一是数字化传播开辟第二舞台。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近500家国有文艺院团及6000多名演员入驻抖音,累计开播超81万场,直播间成为戏曲、曲艺等非遗艺术的新舞台。研究者将这一现象称为戏曲的“第二舞台”——与实体剧场形成双轨并行的传播格局。短视频的碎片化、娱乐化特性,决定了只有截取戏曲演出中最华彩的段落才可能抓住注意力,而这恰好与戏曲自身一颦一笑俱为高潮的表演逻辑形成内在默契。吹火、卧鱼、水袖等高度炫技性的片段,天然具备成为爆款的特质;而观众的一键三连、弹幕刷屏则构成了数字时代的叫好仪式,实现了剧场掌声的线上转化。

  二是跨媒介叙事拓展空间场景。《主角》本身就是典型案例:从陈彦的原著小说,到张艺谋监制的电视剧,再到衍生出的短视频二创热潮、线下文旅打卡、方言文创产品——整个文化产品链呈现出多模态、多平台、多受众的全媒介生态,而秦腔正是这一链条的核心锚点。有学者指出,当代戏曲正展现出“跨媒介性、多符号复合性、融入式体验交互性”等全新艺术特性,通过重构戏剧空间、尝试“戏曲+”的叙事模式、搭建融媒体传播矩阵,古老艺术正在获得参与当代文化建构的新能力。

  三是数字技术为活态传承赋予更多可能。文化和旅游部艺术与发展中心与腾讯联合发起的“中国戏曲文化数字焕新行动”,依托AI影像修复等高新技术助力戏曲的数字化传播。有高校团队通过采集豫剧大师常香玉逾500小时的音视频资料,成功生成完整的AI数字人形象,实现了与历史人物的“对话”——这不仅是技术对文物的保存,更是对戏曲活态特征的一种新型诠释。当观众可以与已故的戏曲宗师在数字空间交流唱腔技法时,传统意义上的口传心授被赋予了全新的存在形式。

  四是新大众文艺铺展广阔图景。新大众文艺是当下发生在大众文化场域中最具时代性、创造力、包容度的文化新形态,其基本特征包括全民创作、媒介融合、即时互动。在这股浪潮里,戏曲不再只是被宣传、被展示的对象,越来越多普通人在短视频里翻唱秦腔,大学生用弹幕边看边聊戏曲之美,年轻人主动做视频科普传统剧种。“人人都是创作者”的文化民主化趋势,正在将戏曲的受众从观众转化为传播者,甚至转化为协作者。这种身份的转变,不只是技术带来的改变,更是对“何谓戏曲传承”这一问题的重新理解。当戏曲里的唱腔、身段、故事、美学被拆成一个个鲜活的文化元素,走进亿万人的生活,传统意义上的传承,正在变成一种无处不在、自然生长、发自内心的文化新生。

  当然,机遇与挑战并存。如何在保持艺术本真性的同时实现大众化传播?碎片化的观看方式是否会割裂戏曲的整体美学?数字技术的介入是否可能带来奇观化对本体的遮蔽?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需要在实践中不断调适。但不可否认的是,戏曲的“具身性”本质——那种以训练有素的身体为媒介的符号表意系统——赋予了它一种在信息时代尤为珍贵的美学品质:它不可能被数字技术轻易复制或替代。无论媒介如何变迁,戏曲最核心的魅力始终在线下、在场域、在演员与观众“共在”的呼吸之间。换言之,戏曲艺术需要拥抱与数字技术、媒介生态“共在”的事实,而后者能做的,是为这种“共在”开辟更多通道。

  当忆秦娥说出那句朴素的“把戏唱好就行”,其实也说出了当前社会环境中戏曲的生存之道:在媒介不断更新、审美不断变化的今天,戏曲不必刻意追赶潮流,只要真正唱好自己,就足以让古老的声腔穿越时空、打动人心。而唱好自己,从来不是闭门固守、原地不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戏曲自身拥有丰厚的艺术底蕴,它才具备在不同时代、不同媒介之间灵活转换、不断新生的内在力量。从小说到屏幕,从短视频到数字人,每一次媒介转换,都不是对戏曲的消耗,而是对其美学能量的再一次唤醒、再一次发现。

  如今,新大众文艺正在重新塑造创作、传播和评价的整体格局。戏曲能否抓住这一次难得的“主角时刻”?答案,其实仍在戏曲自身:它是否愿意以更开放的姿态,与新技术对话,与其他艺术形式交流,与新的观众、新的观演方式共同生长。

(编辑:陈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