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的杨丽萍正在试图用一种令人震撼的舞蹈视觉奇观与多媒体的演绎，呈现十二生肖的文化意象。在2026年河南卫视春晚舞台上，她携一支深入沙漠百日实拍、肩扛仿制西汉石马的千人舞队出场，舞者们以肢体模拟群马奔腾，配合大漠孤烟的实景拍摄，展示出一幅极具张力的东方美学图景。“马”的文化意象破空而来，将“龙马精神”升华为震撼的视觉表达。

　　这部混合着大漠意象、新锐“阿凡达式的马面”、千人马头琴以及AI特效的舞蹈《万马奔腾》，迅速引发广泛关注。其后，《万马奔腾》还成功登陆美国纽约时代广场和意大利米兰的大屏，向世界展示了中国生肖文化的磅礴气势与当代东方美学的魅力，成为中国文化出海的一个生动注脚。

　　事实上，杨丽萍的生肖舞蹈系列，从2021年的《春牛图》开始，先后推出《虎啸图》《玉兔与嫦娥》《龙舞》《蛇来运转》以及今年的《万马奔腾》，已创作六部作品。这六部生肖舞蹈在媒体上收获可观的播放量，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下的创新表达。杨丽萍对“仿生舞蹈”的持续探索，让观众在耳目一新的同时产生新的审美思考。

　　十二生肖IP：从传统文化意象到“新媒体舞蹈实验”

　　杨丽萍是中国舞蹈界的传奇。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杨丽萍创作的舞蹈就进入了人们的视野。1986年，她的《雀之灵》以灵动的模仿成为经典；2003年，她创作并领衔主演大型原生态歌舞集《云南映象》，至今已上演7000多场；2012年，她推出自己的第一部舞剧《孔雀》，成为真正的舞剧创作者。其后更推出《孔雀之冬》《春之祭》《十面埋伏》等数十部舞剧与舞蹈作品。她的作品以其对于自然的真实还原与原生态的超现实主义解构，被舞蹈界称为“杨丽萍现象”。也有媒体称她是一位自然世界的“舞蹈临摹大师”。

　　杨丽萍对于自然与动物的表达、认知，有着独特的模拟与“翻译”能力。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翻译”动物在人类身体上的表达方式，也可以感知自然在舞蹈中的样貌。她创作的主题似乎是最“土”的，但表现的方法却是先锋与新锐的。

　　2021年农历牛年，杨丽萍尝试创编了首部生肖舞蹈《春牛图》。这部影像化的舞蹈，在她的故乡云南大理实景拍摄，邀请当地数千名民众参与，展现农耕文明中“春牛”的形象与力量。舞蹈以田野为舞台，融合白族原生态歌舞，用群体仪式感呼应春分时节的生机勃发。这部别具一格的作品，在网络上观看量突破4亿，引发群众对传统舞蹈影像化的广泛讨论。杨丽萍也由此开创了“生肖贺岁舞蹈”的新概念。

　　对每个中国人来说，生肖仿佛是一个与生俱来的文化身份。生肖将时间切割成每12年一个轮回，成为中国人记录生命历程的文化与生命标尺。它既是“时间的记录者、命运的阐释者、民俗的参与者、精神的象征者和艺术的启迪者”，也是一种古老的历法符号，一套活着的、仍在不断演变的文化体系。但至今没有一套完整的舞蹈演绎这一重要的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符号。《春牛图》的成功，使杨丽萍决定每年春节推出一部生肖舞蹈“贺岁”，她设想将十二生肖属相集结成一个“生肖舞集”，全部完成后，将是一部影像版的“生肖舞剧”。

　　2022年，杨丽萍联合艺术家谭盾、龚琳娜等，结合多种艺术形式，策划制作了生肖舞蹈系列的第二部作品《虎啸图》。这是杨丽萍对舞蹈观演关系的探索，即如何利用互联网和影视技术进一步扩大舞蹈的受众群体，如何拓展舞蹈、舞剧的观演模式。《虎啸图》给出了全新的答案。武术、现场民间乐队、单板滑雪、摩托车、跑酷等，为观众呈现出舞蹈艺术新的可能。

　　《虎啸图》上线后，她讲述了自己的创作理念：“我想用另外的一种艺术形式，在没有舞台的情况下找到一种可能性。借助网络手段进行传播，这是一个‘新物种’，希望它能给大家带来新体验和新思考。”这是她对于这种仅在网络与电视晚会中播出的舞蹈形式的注解。

　　舞蹈如何在新媒体平台传播？传统的做法大多是把在舞台上演出的节目录像后上传，供大家观看。杨丽萍打破了这一方式，她将最新的游戏、AI、特效混搭运用起来，舞蹈形式是电子化与原生态舞蹈的融合，无法单独区分出舞蹈，也无法把AI、特效等拿出去，使它们真正融为一体。她同时借助河南卫视春晚这一充满年度仪式感的节目，使观众在“一年一生肖”的期待中形成文化共鸣。

　　2023年，杨丽萍创作了第三部生肖舞蹈作品《玉兔与嫦娥》，邀请青年艺术家李玉刚、舞蹈演员陈添共同出演。陈添凭此作获首尔国际舞蹈大赛金奖，作品被称赞为“用身体书写东方神话”。其后杨丽萍在2024年春节推出了《龙舞》，2025年推出了《蛇来运转》。几乎每部都引发了人们的讨论，传播量巨大。

　　杨丽萍的生肖舞蹈系列还有六年才可以全部完成。这一系列作品不仅是对生肖文化的当代转译，更成为全球化语境下传递东方美学的重要载体。业内人士评价，杨丽萍已不只是横向地在民族文化中探索，更纵深地往历史方向回溯。生肖舞蹈系列艺术片不仅是作品，也将成为巨大的中国文化IP。

　　仿生舞蹈：如何突破“像与不像”的局限

　　杨丽萍有一种特殊的对于舞蹈的“雕塑能力”，她能够用身体雕塑出自然与动物在舞蹈中的肢体语言、轮廓甚至神韵。这种特殊的能力，使她在对原生态舞蹈文化的现代呈现与探索中独树一帜。

　　自《雀之灵》始，杨丽萍寻找到了她在中国舞蹈界的表达方式与舞蹈语言，那就是对“孔雀”这个傣族传统图腾的改造与强化，找到了独属于她的“专利性”的孔雀舞姿态与表演形态：通过手指和手腕的微妙控制，模拟孔雀的头部，通过手臂的波浪式起伏，表现孔雀的脖颈与飞翔。它捕捉的是孔雀高贵、优雅的“灵”，而非简单地模仿孔雀走路或者开屏。

　　《雀之灵》也被誉为仿生舞蹈的经典。仿生舞蹈，简单来说，就是一门以人体为媒介，向自然万物借灵感和学形态的艺术。它并非简单地模仿动物，而是通过对动物姿态、神态乃至生命律动的观察与提炼，创造出富有艺术美感和精神内涵的舞蹈语汇。而仿生舞蹈中最重要的一个命题，就是“像还是不像”。在生肖舞蹈的编创中，杨丽萍明确宣称：“这一系列舞蹈并非简单模仿动物形态，而是以东方仿生美学为根基，追求‘神似而非形似’，通过肢体语言传递生肖的文化象征与精神内核。”

　　作为舞蹈界出了名的极致派，杨丽萍这次把对美的追求发挥到了新高度。为了让舞者“变成马”而非“演马”，她设计出汗血马、白马、黑马三种造型：鼻影从鼻翼延伸到额头勾勒出马的轮廓，头发盘成高颅顶马头造型，肌肤色服装上用阴影画出肌肉纹理。其中面部通过阴影拉长中庭线条，鼻梁勾勒如刀锋，复刻《相马经》中“目如垂铃，鼻如竹筒”的神骏特征。这种仿生妆造和《阿凡达》里的纳美人“撞脸”，有神似之处，但杨丽萍强调：“我们要展现的是东方神骏的龙马精神，不是简单模仿。”

　　当前，许多观众对于舞蹈的评价标准，还会拘泥于“像还是不像”，而专业人士则希望看到编舞过程中的创新。在这种两难中，杨丽萍的冲突感表现得尤为强烈，也曾受到观众的质疑。《蛇来运转》中，杨丽萍扭动腰肢，十指交叉，涂绿的手指当作蛇的双眼，涂红的小拇指则模拟蛇信子，“蛇头手指舞”十分逼真，观众似乎都被这种真实感“吓”到了。“蛇舞”里，舞蹈演员们演化成群蛇，身上布满色彩斑斓的蛇鳞，扭动着身躯蜿蜒游动。但蛇舞最后一幕，定格在《伏羲女娲图》上。杨丽萍对于观众“害怕”的反应，有自己的见解：“我曾经在上世纪80年代就创作过蛇舞，说实话我也怕蛇，但这次创作结合了祖先的智慧，我们从《伏羲女娲图》中获取了很多灵感，我们用舞蹈的方式来向祖先的文明致敬！”

　　作为视觉艺术，创作者将十二生肖进行舞蹈演绎时都会遇到表达的难题：猪如何跳舞？一群老鼠跑过舞台，观众该如何反应？如果太像则失去美感，不像则让观众疑惑。如何让这些生肖动物身上附着的传说和传统文化意象鲜活起来，并将其演绎成符合当下审美的新的舞蹈表达？杨丽萍仍面临着许多难题。而正因为颇具挑战，这种实验尤为令人期待。

　　传统文化IP与新技术赋能：能否共生不致失衡？

　　作为杨丽萍舞蹈世界探索的实验，生肖舞蹈系列影像创作，俨然已经成为了舞蹈界颇具探索精神和想象空间的作品，也是杨丽萍对于舞蹈观演关系的新尝试。作品中大量叠加与混用声光电以及AI特效，比如在《万马奔腾》舞蹈中，杨丽萍与技术团队从徐悲鸿的《奔马图》、汉代石马等上千幅中国古画与雕塑中，提炼出“昂首烈性、筋骨遒劲”的中式马意象内核，并将纸上的水墨线条转化为可供舞者学习的动作框架，更在舞台上实时生成虚拟马群，与真人演员实现了“人马共舞、万马踏云”的虚实交织奇景。高潮处特效聚合成巨大马首轮廓的转场镜头，万马奔腾的大意象扑面而来。这些绚丽的舞蹈场景拓宽了舞蹈的边界，也给观众提供了奇特而又新鲜的视觉观感。不过，这几部生肖舞蹈作品对当下流行元素的大量借鉴与跨界应用，也在挑战人们对于实验性舞蹈的认知。比如在部分作品中，舞蹈被割裂成了碎片化的动作，特效与声光电替代了一部分舞蹈的功能。虽然作品是完整的，但总让人在惊叹之余产生一种深深的疑虑：这还是之前的杨丽萍的舞蹈吗？

　　传统文化“符号”的仿生化舞蹈，是否应当被赋予更多现代化意象？生肖舞蹈的技术赋能，是否代表了未来舞蹈的一种方向？当下的AI创作真假难辨，使用AI特效是增强还是削弱了舞蹈的力量？这些都是杨丽萍在接下来的舞蹈编创中需要考虑的问题。不过，她正在用自己的探索，为人们提供新的答案。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教育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