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某短视频平台上，一批打着“戏曲传播”旗号的“AI戏曲绝活”令人瞠目。譬如一则AI生成的“后空翻上墙”视频点赞量高达数十万，评论区一片叫好，而视频下方那行“含AI生成内容”的小字，却被绝大多数人忽略了。

　　这不是个别现象，此前一段AI生成的“戏曲绝活科普”视频，编造戏曲里没有的术语，把加速后的动作当真功夫传播，介绍的19个绝活错了17个，却收获了50多万点赞。当虚假的绝活被当作真实记录传播，戏曲的真髓也正在被稀释。

　　不可否认，AI在戏曲领域的正向运用确实有目共睹。比如借助AI高超的修复技术，许多因岁月而斑驳的影音资料得以重现当年的流光溢彩。但类似视频修复、节目包装、教学辅助这些AI技术，并非戏曲行业专属。作为一门“以人为本”的表演艺术，戏曲在AI时代面临的挑战，很大程度上来自那些打着传播旗号的戏曲造假。

　　AI生成的戏曲视频，动作违背人体工学和物理规律，甚至出现穿奇装异服唱戏等低俗内容，虚拟演员眼神呆板、毫无神韵。更严重的是，大量账号不标注作品属性，将虚拟合成内容当作真实演出传播。这让戏曲绝活从汗水浇灌的艺术，降格为可无限复制的数字资产。

　　一个值得从业者深思的问题是：为什么真实的、不借助特效的戏曲绝活，传播力反而比不过AI造假的绝活？更让人痛心的是，一些演员甚至是戏曲类媒体，不但不去思辨，反而只看到造假视频带来的流量，推波助澜帮助其传播，甚至自己制造加速、倒放的视频去博取眼球，却不知这种靠造假赢得的喝彩终究经不起考验。

　　所谓“绝活”，在中国传统戏曲中主要包括两层含义：一是技术上的高难，比如帽翅功要练到一侧抖动、另一侧纹丝不动，靠的是成千上万次重复形成肌肉记忆；二是精神上的“绝”，演员要用肉身对抗时间，用忍耐超越极限。观众鼓掌不仅因为技术呈现，更因为技术背后是“人”的意志，而AI一键生成的“绝活”消解了这一切。当观众看多了这类虚假视频，预期被拉得极高，再走进剧场看真人表演，发现剧场里人的呈现与短视频里的虚假呈现大相径庭，失望随之而来，反噬便出现了。

　　所以面对AI造假乱象，作为从业者不仅不能随波逐流，更应该与之争夺阵地。虚假视频之所以火，说明大众对戏曲有求知欲，当然也存在强烈的猎奇需求。但猎奇终究是一时的，真正能留住观众的，永远是真诚的、动人的表演。笔者曾制作过一条讲解真正戏曲绝活的视频，收获40多万点赞，这说明大众对于真实的戏曲功夫是认可的。所以问题不在于观众，而在于传播方式，我们是否找到了让真功夫被发现的正确路径？

　　B站2025年跨年晚会的创意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是近年来互联网上戏曲绝活的一次集中“出圈”展示。将秦腔“吹火”、桂剧“三跌四出”、京剧“纣棍”、婺剧“变装”等不同剧种的绝活“串”在一起，用现代舞台技术包装，打造出一场荟萃戏曲精华的演出。节目播出后大受欢迎，笔者作为节目策划，制作的一条对该节目绝活进行拆解的短视频也收获了几百万的点击量。其中的传播逻辑是，用“快”的方式去展现“慢”的节奏，先用绝活的视觉冲击力吸引观众注意，再娓娓道来拆解里头的“慢”。戏曲程式的“慢”，比如一个水袖、一句韵白、一段慢板，都是有表演内核支撑的。现在的观众并不是接受不了艺术里的“慢”，而是接受不了空洞的“慢”。一旦观众懂了那种浸透着原汁原味的“慢”，就会爱上戏曲，甚至觉得原来倍速观看是一种浪费。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戏曲人守正创新面临更高的要求，必须时刻在创新中把握尺度，守住底线。AI可以成为工具，但不能替代人的温度；技术可以赋能传播，但不能消解艺术的本真。唯有如此，那些美好的中国故事、精湛的中国技艺、动人的中国精神，才能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在不同时代遇见新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