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学者与一位农民共同书写的口述史
1987年初春,辽河平原的冻土尚未完全消融。在沈阳新民县农林局招待所的一场“故事擂台赛”上,一位身材高大、面色赤红的农民登台,用质朴无华的乡音讲述了一则名为《当良心》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平静、娓娓地道来。
台下,一位年轻的女学者被深深吸引。她叫江帆,彼时刚调入辽宁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正为编纂《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辽宁卷》奔走于田野。她不知道的是,这次偶遇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她将用整整24年的青春时光,与这位名叫谭振山的农民故事家结下一段学术与生命交融的传奇。
从沈阳长客总站出发,乘坐破旧的长途客车到老牛圈站,再踏着初春翻浆的泥泞道路步行五里地,直到太阳落山,江帆才终于抵达谭振山居住的太平庄村。让她动容的是,这位素昧平生的农民竟杀了家里仅有的鸡招待她,全家老小站在炕边,让她与谭振山坐在炕桌前用餐。那一刻,江帆明白,她遇到的不仅是一位“故事篓子”,更是一个值得用一生去读懂的人。
从“看山是山”到“看山还是山”:学术理念的三重境界
江帆的学术生涯,恰如她后来总结的三个层次:“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最初,她是奔着故事去的。20世纪80年代,在“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编纂工作中,辽宁走在全国前列。乌丙安教授在沈阳市文化宫培训了8000名普查人员,提出要重点发现“传统的积极携带者”——那些真正能驾驭听众、有出色讲述能力的故事家。受此影响,江帆最初关注的是谭振山能讲多少则故事,故事有哪些类型,传承谱系如何。1988年,她参与编辑的《谭振山故事选》出版,收录了这位民间故事家的部分作品。
但随着田野调查的深入,江帆开始意识到,比故事更重要的,是讲故事的人。“故事重要,讲故事的人更重要,是值得你用一生去研究的。”一位学者的话让她醍醐灌顶。她发现,谭振山会根据场合和受众调整故事内容,这种自觉的职业坚守,与他的为人一脉相承。他讲述的《当良心》《老秋莲》等伦理故事,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他生命体验的投射。
1999年,江帆赴北京师范大学师从96岁高龄的钟敬文先生做访问学者。一次课堂上,有博士生抱怨意大利学者维柯的《新科学》晦涩难懂,钟先生用诗一般的语言比喻:“书好比大钟,读书人就是敲钟工具。你是铁棒,钟声便当当作响;你是灯草,自然毫无声息。不是书没意思,是你没意思。”这番话让江帆顿悟,学术研究的深度取决于研究者的认知递进与思考丰富度。从此,她的目光从“物”转向“人”,再转向“整体背景”,最终指向“精神世界”。
跨越血缘的田野情谊
24年的追踪研究,让江帆与谭振山的关系超越了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界限。她见证了谭振山翻盖房屋,看着他的小孙子出生长大。她在谭家的小火炕上一住就是数日,听老人讲述那些流传下来的故事。她对谭振山的称谓从最初的“谭大爷”变成了“老叔”——这意味着,这位民间故事家已将她视作家人。
这份情谊,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1992年,谭振山应邀赴日本远野市出席“世界民话博览会”,成为中国首位走出国门讲故事的民间故事家。为了让这位农民能着正装出席国际会议,江帆四处奔走,为他争取到800元置装费,带着他到沈阳五爱街挑选西服、衬衫和皮凉鞋。在北京转机的夜晚,紧张的谭振山拉着江帆,把准备在日本讲的《狐女小青》又讲了一遍。这份质朴的认真,让江帆深深触动。
在长期追踪、双方熟稔之后,谭振山开始主动讲述那些他平时认为“讲出来不好”或“不好讲”的故事。他告诉江帆:“瞎话也都是有用的。”这种对民间叙事价值的认识升华,正是研究者介入带来的积极效应。到2005年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时,谭振山能列出篇目的故事已达1040则。而最终出版的《谭振山故事全集》,更收录了近千则故事,辅以《谭振山年谱》《自传》《方言注释》等六类附录。
以个人之名,著辽宁地区民间故事之书
2006年,江帆协同新民市文化馆为谭振山申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面对“非遗项目不能以个人命名”的规定,她据理力争,坚持沿用“谭振山民间故事”这一名称。她在申报材料中写道:“谭振山是中国农耕文化最后的歌者,他的故事就是东方的《天方夜谭》,若不加以立项保护,必将成为千古遗憾。”
最终,该项目成功入选,成为首批518个国家级非遗项目中唯一以个人名字命名的项目。谭振山从“村里的故事大王”变成了全国闻名的“国宝级”传承人。这是对一位普通农民文化贡献的最高肯定,也是对江帆24年守望的最好回报。
2011年,谭振山去世,他所代表的那个口头叙事繁荣的时代也渐行渐远。但《谭振山故事全集》的存在,使得后人仍然可以走进那个已经消逝的世界,倾听一位普通中国农民的声音。
守望与传承的意义
2026年3月,苏州。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上,《谭振山故事全集》荣获优秀民间文学作品奖。这部190余万字的皇皇巨著,被学界誉为“解码辽河平原农耕文明的口述史诗”。
江帆说:“中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地方构成的,所以本土故事就是讲地方的故事。讲好中国故事,要讲好地方的故事,讲好乡土的故事,才能各美其美。”
从1987年到2011年,24年时光,足以让青丝变白发,让一个学者从“小白”成长为学科带头人,让一位农民故事家从田间走向世界舞台。江帆用她的守望证明,民间文化不是“过时的旧物”,而是与地域文化血脉相连、与民众精神世界息息相通的文化瑰宝。
她,守望文脉;她,传承烟火。在中国从文化大国迈向文化强国的征途中,江帆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恰恰源于对每一个普通人生命经验的尊重与铭记。
(作者李建厚,笔名剑厚。诗人,辽宁省民协故事委员会委员,辽宁省铁岭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