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强在场文体推进中国网文述史之路

——评马季《中国网络文学简史》

　　 正如法国史学家朗格诺瓦和瑟诺博司在《史学原论》中所预见的那样，“那些最早打算根据现场资料来撰述历史的人，发现他们自己处在一个令人尴尬的境地。他们要述说的事件是刚发生了的”。这用来形容中国网络文学的述史难题，正恰如其分。网络文学至今已走过三十余年历程，在传统媒介时代，缓慢、严格的传播介质让文学在短期内发生的变化微不可察，需要从更宏观的时间单位出发，进行文学史的整体回溯和规律考察。但对于依托互联网进行创作、传播、互动的网络文学而言，数字技术的每一次更迭都代表着一次发展的关键节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海量文学事件：大批网文新作崭露头角、千百家文学网站同步更新信息、基于网文的影漫剧游改编资讯，瞬息万里。但与此同时，信息的加速繁殖意味着同样加速的遗忘，“互联网没有记忆”并非只是笑谈。

　　当然，这并不说明网络文学述史需要将每一件琐事都事无巨细地囊括进来，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材料的甄别和筛选更见功底。重要的是，如何在不脱离当前文化语境的前提下，收集、梳理、剪切、提炼三十余年跨度的数字作品和信息，并针对这些“刚发生”的热点，将众多即时性、经验性的事件上升到理性话语。这是一个面对新现象“如何去说”的挑战。马季新著《中国网络文学简史》围绕网络文学的内外部要素，探讨了业界行情、类型写作、主流写作、网文叙事、作家创作、IP改编、网文产业链、网站平台史八个主要话题。作者对网文相关材料进行精心爬梳，以紧跟热点的敏锐目光、叙议兼夹的论述口吻、理性客观的研究态度，辅之以丰富的材料论证，采撷重大事件中的经典案例，全方位呈现网络文学三十余年的发展历程。尤其在阐述技术媒介与网文美学特征之间的关联、网络文学商业性和艺术性的平衡、网络文艺原创性界定及其多重价值等方面，有着切中肯綮的独到见解。

　　作为一部网络文学简史，该著作透出“叙中有论，例中有评”的鲜明文体特色，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以关键时间节点作为历时性坐标，对网络文学的缘起、走势和特征进行速写。这主要集中体现在前四章中，以1997年“榕树下”网页开通这一标志性事件为开端，排列梳理之后每年发生的重大事件，包括且不限于代表性作家作品问世、重要会议举办、互联网技术突破、业界轶事等，视野广阔，角度立体。第二，以重要概念作为考察基点，对热点事件和精品力作进行归类总结。譬如，在阐释网文融梗时，作者选用至今仍备受关注的玖月晞“抄袭”案，并针对该案折射出的诸多问题，讨论融梗为何难以避免、如何区隔融梗与抄袭、作家作品辨识度的重要性等一连串议题。第三则是前两者的结合，即将网络文学的发展拐点放置于宏观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加以分析。如关注移动端设备的发明普及与读写活动之间的关联；重视付费阅读机制创立对网文市场化的巨大推力；注重影漫剧游等流行文化对IP产业链的连锁效应。最终看到，网络文学是我国改革开放、科技进步的必然产物，是信息时代多元文化的表征。

　　《中国网络文学简史》的另一文体特色是书写形式的强在场性。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中指出，所谓“在场”是指艺术作品进入到一种“无蔽”的状态，于在场的敞开中实现真理的产出。在这种环境下，“一切存在遂有迥然不同之仪态”。对于网络文学研究而言，在场不仅指在互联网发表传播，向大众“敞开”自身、以待交流互动的作品存在，更代表一种主体的研究状态和文本的发生语境。将在场原则贯彻入网络文学研究，就是以场中人的姿态消解“学术姿态高而发生时间近”的述史弊端，也是对信息时代文艺批评现场的本真性还原。具体到该书，则体现为主体在场的叙述立场、话语在场的篇章语境、风格在场的行文特征。

　　首先，作为一名有着深厚资历的网络文学研究者，作者同时身兼诗人、小说家、评论家等多重身份，并对网络文学的发端、延续、更迭、走势有着持续性的关注。他是诸多文学大事件的亲历者，是部分网文大神、网站编辑的知交。对作家创作心路、IP产业链周转、平台部门分工等业界要事均有所深入了解。因此，该书并非机械性地堆砌互联网素材，而是从“学者粉”的立场出发，发挥强大的主体性功能进行筛选、切割。其次，全书的叙述语境有着强烈的现场感。这不仅得益于大量的文本细读，几乎每个观点的提出都需辅以数个相关作品作为例证。更重要的是，该书述史使用的是一种介乎理论和随感之间的话语。这种话语更为贴近网络文学的生长空间，书中有对文学商业化的反思追问，对文学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强调，对优质IP开发方案的预想。这些话语并非飘浮在真空中，而是随处可以观见与现实的对话、互构。再者，本书的行文风格彰显出网生特征和评论色彩。作者并不介意“我”在述史过程中的介入，也不苛求语词专业度，而是在将过往材料信手拈来编织成时空经纬的同时，把评议基于理论原点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正如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的演讲被评论的那样，“这些点评首先是由一位小说家，其次是由一位稍有些不太普通的读者，再次是由一位朋友，最后才是由一位进行分析和理论化的批评家做出的”，这也正是网络文学述史的理想在场状态。

　　事实上，关于网络文学史料素材的整理归纳和综述，目前已有许多著作范本。如欧阳友权等的《网络文学发展史》《中国网络文学三十年丛书》以及“中国网络文学年鉴”系列等，以多维度视角纵向梳理网文脉络，结构宏大；邵燕君等的《破壁书》《中国网络文学编年简史》和“中国年度网络文学”系列等，从网络热词入手整理，织就语词、网文、新媒介之间的关联性网络；周志雄等的《直面网络文学现场》《大神的肖像》等，聚焦各类型网络作家访谈录，直击网文写作现场；安迪斯晨风的《生如稗草：网络文学导读》则置身读者粉丝立场，以推文形式深入文本主体。此外，还有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发布的“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发布的《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等，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主流意识形态对加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积极推进网络强国的规划统筹。鉴于数字生产力和新媒介文艺形式的加速迭代，网络文学面临着更为复杂的技术语境，也势必有更多的问题相伴而生。如何以更好的方式总结归纳网络文学相关的海量信息，如何以更好的形式去书写网络文学发展历程，在过去、现在、未来交织的坐标轴上赋予其应有的价值和地位，对当代文学史而言，这永远是个处于“正在进行时”的新鲜话题。

　　马季的这部《中国网络文学简史》，一言以蔽之，是在对网文史料的爬梳中兼带文学批评，叙议的核心也始终围绕二十余年的重点事件。该书以主体在场、话语在场、风格在场的强在场文体特征，为我国网络文学的述史实践提供了有价值、有新意的路径。同时，该书也在平衡研究者立场、权衡话语使用方式、界定新文艺形式价值等方面，留下了更多值得探讨的重要问题。

　　（作者系山东大学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