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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丹青中的长征叙事:路、人、信念

时间:2026年11月18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王瑾妤
红军过栈道(黑白木刻) 1957年 刘仑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纸本设色) 2019年 李劲堃
  广东是中央红军主力离开中央苏区、开启万里长征后踏入的第一个省份。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在粤北群山转战21天,先后突破国民党军队设置的第二、第三道封锁线,打开西进通道。中央红军在广东的斗争,对取得长征胜利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铜鼓岭的枪声、城口的夜袭、新田之战的生死记忆,共同构成了长征历史序章的地理现场。近日,在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的指导下,由广东省文联、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广州美术学院联合主办的“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美术书法摄影展”在广东美术馆举行。20世纪中叶以来,岭南美术家持续深耕长征主题,形成以“路、人、信念”为主线的创作演变脉络,本次展览集中呈现了相关创作成果,也清晰勾勒出这一脉络。
  在岭南老一辈画家创作的长征题材作品中,刘仑的《红军过草地》、胡一川的《红军过雪山》、雷坦的《飞夺泸定桥》生动再现了长征途中的重大场景,展现了艰苦卓绝的革命历程,将历史记忆与艺术创造融为一体,堪称新中国美术史上长征题材创作的经典之作。进入新世纪,李劲堃的《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罗奇等的《草地铁流》等一批作品,接续前辈美术家的精神血脉,在题材开掘与艺术语言上不断拓新,为革命美术创作注入了新的时代活力。今年,广州美术学院与广东画院集体发力,分别创作了《长征·南岭长歌》和《南岭长征路》两幅大型山水画。一代代岭南画家不断以笔墨叩问:何为长征之路?支撑跋涉的信念从何而来?图像如何再现这段伟大的历史?
  在岭南画家笔下,长征之“路”显现出三重意涵:长征途中的雪山草地、铁索栈道构成了奇险的地理之路;红军浴血突围、向死而生的壮举为中国革命走向胜利开辟了道路;一代代美术家持续求索,以图像重现历史,在历史书写中铺展出一条艺术之路。从历史到艺术,从人物画到山水画,艺术家对长征的塑造始终在变化、在迭代,折射出画家在理解历史与运用艺术技巧的双重前提下,对长征精神理解的不断深化。
  与岭外其他杰出艺术家相仿,前辈名家往往将标识性的长征史实作为创作焦点。如刘仑的《红军过草地》,聚焦红军长征的艰险时刻,画面中所描绘的泥泞草甸间若隐若现的小径,道尽了征途的凶险难测。胡一川笔下隐于风雪的窄细山道,已不只是自然风景,而是淬炼意志的精神场域。雷坦的《飞夺泸定桥》以铁索为征途,正面平视的构图将观者置于炮火笼罩的铁索前,悬空灼烫的铁索,正是绝境之中向北突围的生命通道。关山月的《长征图》以俯视视角、“之”字形山径铺展画面,《长征第一桥》聚焦渡河要道,《快马加鞭未下鞍》绘写关山连绵,道路不再只是山川背景,而是承载历史叙事的核心力量。罗奇主创的《草地铁流》,把“路”写到近乎“无路”:浓云沼泽漫布天地,不见坦途,队伍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作品让“跋涉”本身成为叙事的主角——所谓“铁流”,指血肉之躯于绝境里前行如铁流般不可阻挡。
  前辈岭南画家的长征叙事,大多围绕经典线路与著名战役展开,广东境内的转战历史并未获得独立、完整的图像表达。今年广州美术学院《长征·南岭长歌》与广东画院《南岭长征路》的创作,首次以长卷的形式,将粤北突围之路推至叙事中心。《长征·南岭长歌》以五岭丹霞为骨架,古道穿梭于连绵群峰之间,把长征序章里的粤北征途铺陈为独立完整的视觉史诗。岭南笔墨层层皴擦描绘出的山石筋骨、淡墨晕染而生的氤氲雾气,凸显出南岭幽深隐蔽的山地地貌特点,让这片本土山水真正嵌入长征的笔墨叙事之中。《南岭长征路》串联梅关古道、城口古镇与铜鼓岭山地,行军线、阻击阵地、古街巷道共同构筑道路丰富的形态;画卷从右至左缓缓展开,暗夜阴雨慢慢散去,山脊间透出曙光,完成由封锁到突围、自黑夜走向黎明的空间叙事。
  长征绘画里的“人”,是伟大征途的主体。雷坦1977年创作的《飞夺泸定桥》将画面定格在22位勇士冲至桥头的刹那,以平视构图描绘出激烈的战斗场面,将英雄还原为有血有肉、直面生死、向险前行的普通人。同年,刘仑、汤小铭、林墉合作的《泸定飞渡》对红军战士伫立铁索之上、英勇前行的战斗形象进行了细致刻画。两件作品一取集体冲锋,一取铁索伫立的特写瞬间,构成对同一场战斗的双重诠释。刘仑的《红军过草地》描绘沼泽遍布的草地中战士步履疲惫、彼此搀扶的情景,表现了漫长征途中沉静而坚韧的精神。岭南长征美术的人物塑造,由此从聚焦高光战斗瞬间,转向丰富、平实的群像书写。
  李劲堃的《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是这一转变的重要节点。1991年和2019年创作的两个版本相隔近30年,画面里的人物始终隐在浩渺群山之中,个体英雄的形象慢慢沉淀为一代革命者的集体精神象征。与此相似,罗奇等的《草地铁流》通篇以人物背影叙事,唯有画卷最右侧回头张望的老红军构成特殊的存在——清晰的个体面容最终汇入茫茫人群的背影。两幅作品向观众展现:长征英雄并不只限于少数被铭记的代表性人物,那些咬紧牙关、不断向前的平凡战士,同样是英雄。
  广州美术学院集体创作的《长征·南岭长歌》铺展出人与山河相融的宏大图景:红军转战粤北的队伍穿行在连绵的五岭丹霞之间,伴随着山势蜿蜒起伏。广东画院集体创作的《南岭长征路》则将细碎人物散落于山水间,远看融于山色,细观方见神态,映照出粤北突围隐蔽持久的历史本貌。
  支撑红军战士踏破险路、跨越万难的,是不灭的理想信念,这也是岭南长征题材美术作品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胡一川笔下风雪不息的山道,是信念对抗严寒绝境的见证。刘仑画中相互扶持的行军队伍,让信念化作彼此守望的温情。雷坦笔下向炮火冲锋的勇士,凭的是冲破封锁、奔赴前路的坚定。李劲堃的《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提供了信念转译更具体的样本:画家以金笺替代宣纸,利用其不易吸水、墨与色滞留纸面的特性,施以撞水撞粉,使墨色与粉色沉积分层,形成斑驳、灼热、近乎燃烧的肌理。人物很小,群山如海,个体却没有被山河吞没——信念从材料、色彩与画面气象之中自然生发。而罗奇笔下沉默前行的背影,则把信念化为默默坚持、绝不回头的定力。《长征·南岭长歌》里连绵丹霞与穿行其间的队伍互为映照:山河恒久,信念如山河一般稳固绵长。《南岭长征路》的墨色由沉厚渐次松动,天光自山脊漫开——光不是突然降临的奇迹,而是人穿越暗夜之后迎来的黎明,更道出信念的根基深植于人心。
  道路承载人的脚步,人彰显信念的力量,信念为道路标定方向。这是岭南长征题材美术创作不断深化的叙事逻辑,也是长征精神历久弥新的内在力量。今天重画长征,不单是再现熟悉的历史场景,更是让这种精神进入当代。长征已经写入历史,长征精神却始终指向未来——脚踏大地,心系人民,面向光明,笃行不怠。这也是广东画家聚焦于本土长征历史的意义所在——让长征叙事在岭南山水与地方记忆中落地生根,使宏大精神获得可感可触的本土表达。
(编辑:王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