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人工智能对社会生活的冲击远超想象,首当其冲的就是影视行业。从业者跟着技术迭代的节奏高速冲刺、仓促调整,如同反复做HIIT(高强度间歇训练),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2026年,AI短剧高歌猛进,伴随而来的是真人短剧爆款率持续下降,“真人短剧还有空间吗”成了整个行业最普遍的焦虑。
采访听花岛制片人刘菲和《家里家外》主演王道铁之前,我们预设了关于剧本、周期、评奖等一系列议题,聊完发现,所有答案最后都通向同一个词:真实。
判断一个本子:有没有“活人感”?
在访谈开始前,我们在行业群里征集了大家对听花岛最想问的问题,大家呼声最高的一个就是“怎么判断一个本子的好坏”。
刘菲给出的答案很朴素:观众能不能代入,有没有真实感,有没有“活人感”。“为什么观众会想看这个故事?观众能在这个故事里得到什么?这是我作为制片人判断本子的核心维度。”
“代入感”并非只靠强共鸣标签的堆砌,“活人感”也不等同于平铺直叙的生活化流水账,二者的核心,是人物永远先于剧情存在。很多剧本为了制造冲突,会让人物做出违背常理的选择,把角色当成推进反转的工具人,观众第一眼就会觉得“假”——现实里没人会这么说话,没人会这么做事,自然也就谈不上去代入。
她拿《家里家外》举例:两个单亲家庭重组,观众会不自觉地想知道,这两家人在一起会不会有狗血的事情发生?两个孩子怎么面对后爸后妈?这才是观众愿意看下去的核心原因。
AI可以批量生产符合爽点逻辑的剧情桥段,却很难写好人物身上的“毛边”——那些没什么用、不推动剧情,却独属于“这个人”的小习惯、小别扭、小软弱。而恰恰是这些非功能性的细节,构成了“活人感”的肌理,也是让观众真正沉进故事里的锚点。
AI浪潮:制片人的迭代与演员的领地
刘菲坦言,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曾被AI反复“创飞”:去年年底开始,她作为制片人就开始深深焦虑生存与发展的空间,直到今年3月,听花岛在AI短剧方面的布局开始大幅扩张,在新的工作流中她感受到了“人”在AI协作的各环节中仍存在不可替代的作用。待团队磨合顺畅、工具使用熟练后,工作量开始出现不饱和,她也因此再次生出强烈的危机感。随着业务扩展,她逐渐向编导的通道转型,在制作层面输出新的创意想法,这种熟悉又陌生的工作“打开方式”,让她感到无比兴奋。
“AI终究是个工具,没有‘人’它是不成立的。如果你只想干‘死工作’,那会很焦虑;但如果你是有表达的,AI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工具,成本很低,还能变着花样玩。”刘菲如是说。
对拥有创作表达欲的内容人来说,AI 是放大个人能力的杠杆。可对依靠表演技能立足的演员群体而言,这场技术变革带来的冲击要严峻得多。
“AI对真人短剧的冲击肯定是非常非常大的。”王道铁开门见山。他形容这不是抗衡的问题,“完全是降维打击,我们没有任何力量去抗衡”。
但在他看来,真人短剧始终有自己独有的特质与不可替代的小领地。“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是需要这个世界上真实的、物理的事和人去‘冲击’的。”
真人演员情绪翻涌时不受控的微表情、对手戏之间临场碰撞出的即兴火花、真实光影与呼吸交织出的自然氛围……这些带着鲜活生命力的细节,是观众建立深度情感代入的核心,也是真人内容必须不遗余力去守住、去深耕的阵地。
演员的壁垒:真演员,演“真”戏
过去一段时间,许多耳熟能详的演员都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过自己需要工作机会:“很空”“没戏拍”“找工作”“有好的本子递给我”“空窗半年”……
他们的空窗,各自有不同的具体原因,不可一概而论,但AI对工作机会的蚕食是肉眼可见的。
我们曾经坚信,AI越是进步,则全社会对“真实”和“情感”的需求会越凸显,而真人演员似乎正是这种需求的最佳契合者。
现实是,横店冷清,大批演员没有戏拍。
抛开技术浪潮的潮汐,如果我们所坚信的原则没错,就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真人演员并不都是真演员,人们对真人演员演假戏早已难以忍受,只是以前没有替代品;第二种是,在AI的冲击之下,演员开始分化,二八定律、马太效应更加明确地起作用了。
AI时代,一个演员一直有饭吃的核心竞争壁垒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刘菲给出两点回答:一是演绎能力,让观众相信他就是那个角色,“陈海清就是陈海清”。二是效率能力,演员必须在短期内消化角色、完成表演,这对他们日常生活中的观察积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对于“陈海清就是陈海清”,王道铁(陈海清扮演者)有自己的表演注解,那就是“准确”。“生活流最难的地方在于,古装或者设定性强的故事,观众未必有过那种经历也就不会过分严苛;但生活流是每个人都有过类似经历的,你处理上稍微有一点不准确,大家都会清晰感知到。”
王道铁饰《家里家外》陈海清
他也没有回避行业的另一面。他笑言,从2023年起,“短剧表演和长剧是否不同”这个问题被问了两年,他的答案从“有不一样”修正为“本质上没有区别”。早期短剧表演浮夸,是因为门槛低、很多人未必是职业演员,“我把表情做夸张是有效的”,加上短剧的情节设定够爽,观众能轻松get到,演得好是锦上添花。随着行业进入深水区,观众的品味和审美不断提升,表演也就逐渐摒弃了以往夸张的方式,更加追求层次和质感。
精品化之路:用时间打磨出“真实”
在许多行业稿件对听花岛的观察中,最常提到的关键词是“周期”,行业平均10天的拍摄周期,听花岛往往需要更久——《家里家外》第一部拍了17天,第二部30天。时间带给作品的具体是什么?鲜少有人提及。
当我问出“精品化转型该先关注哪个环节?”原以为会是剧本质量、演员水平等回答,王道铁出乎意料地给出答案:周期。因为“周期”背后,正是“真实”的质感从哪来。
“大家极致地压缩时间,导致很多细节丢失,而且这种丢失(带来的质量损失)不是呈曲线下滑,是断崖式的。”
赶工期的剧组里,演员仓促拍摄,情感处理不到位,服化常是现成套装配标准化妆造,道具布景只求“没穿帮就行”,不求有生活痕迹,补光也多是均匀打亮的平光处理,等一个合适的天光更是不存在的幻想,而这些细节正是“真实感”的来源。
“一个戏应该拍10天,拍9天打八折,拍8天就打五折——因为它有个基础部分要完成。拍一遍就过和拍两遍三遍,质量可能有质的飞跃。”王道铁的语气里充满遗憾,“我们常常没机会拍两遍三遍。”
真人短剧不可替代的是什么?
当我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真人短剧还有空间吗?”刘菲的回答非常干脆:“有,我非常确信。”最直接的证据是公司的片单:《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第五部上线首日热度破亿,《少夫人来自东北》第三部于11月14日和观众见面,《家里家外》第三、四部也已经启动筹备。
论不可替代性,她回到演员身上。“AI里那些表演,靠提示词去丰富没问题,但它终究是在已有的内容池里调用,没有全新的东西出来。而真人在现场,你的表情、我的反应,为什么迟疑一秒、两秒——需要人与人之间的碰撞,需要演员对角色的理解,需要现场环境里那些蝴蝶效应。小到道具扇了一下扇子,服化道过来给他擦一下眼泪,都会有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刘菲进一步区分:真人剧有极强的二创空间,观众因为相信人物、相信那个地方真有一家人存在,会进一步想象、挖掘;AI剧则更适合天马行空的表达——重生、世界崩塌都合理,更多是给到情绪的即时满足。“AI剧和真人剧,观众需要的东西不一样,但需求都是存在的。”
当我提出真人剧天然连接吃穿住行,与文旅结合是真人短剧很好的发展方向,她表示了极大的赞同,但前提是“先聚焦内容,观众要相信我们给的东西”。她注意到《家里家外》播出后,有观众想去四川打卡,王道铁看到“很多人看完整部剧学会了说一些四川话。”剧中那栋小楼房,也真的迎来了打卡的人。
短剧的时代答卷
随着主流奖项开始关注短剧赛道,一个信号越来越清晰:短剧不再只是流量生意,而是正在转型为被寄予了“新大众文艺”期待的艺术门类。
行业是否会出现“为评奖而创作”的思路转变?刘菲认为肯定会有正向激励:“这个行业有很多非常有思想价值的人,他们学的电影、导演专业,内心有一个乌托邦。以前长剧、电影没有机会,短剧成本相对低,他们踏上这一步的概率更高了。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很珍贵的事:内容不光被观众看到了,也得到专业方向的认可。”对未来的格局,刘菲希望短剧像长剧一样形成品类谱系:“喜欢怀旧的能说出好几部名字,还有医疗剧、悬疑题材这些,希望未来任何人说任何一个题材,短剧都有能叫得上名字的作品。”
采访的最后,王道铁讲了一段飞机上想明白的事。今年年初开始他拍了更多题材的短剧作品,想拓展演绎类型,到年中发现“还是‘二人转’(两个主角即可完成的短剧)比较行得通”,一度质疑自己的选择。但他想通了演员成就感的另一重含义:“《家里家外》这样的剧,观众看完未必记得住演员,也未必记得具体情节。但将来的某一天,姐姐和弟弟吵了一架,他下意识的、本来想脱口而出让姐姐让着弟弟的话,突然变成了——‘大的也不一定要让着小的,因为大的永远都大,小的永远都小。’在那一刻,这样的作品才呈现出它熠熠生辉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