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的朋友来电话邀我去看戏:一场“南剧”演出。接电话一瞬,这个深深埋在我童年里的词语被挖出来,似乎一颗从深邃夜空里奔突而出的流星般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迸出许多记忆的火花来,甚至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虽然我知道它很早就已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我脑海中的南剧,仍然还是上学路过咸丰县南剧团时,听到的那些咿咿呀呀的练声和彼此交错的二胡响板,至于是否曾经看过整本的演出,记忆早就在时间的淘洗中漫漶掉了。如今,这场名为《生命壮歌》的南剧参加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汇演,我终于有机会把那些零散的声腔器乐重拾起来,完成一次在我生命历程里跨越40年时光后的整合。
这次演出的剧目《生命壮歌》,是以在湖北恩施牺牲的革命烈士何功伟、刘惠馨的故事为基础创作的现代戏。人物和故事,无论是何功伟牺牲时还不满26岁的年轻与决绝,还是他的老父亲从被利用劝降到最终被他说服的深情泣别,都是我从小便耳熟能详的,只等舞台上的点拨与唤醒;但我其实又并不懂戏,之所以去看,一则如前所说,是应了童年时期留下的念想,二则是的确想看一看南剧到底会用什么样的独特格调与方式,来呈现这样一个被广为传颂的革命英雄故事。
经由近两个小时的舞台演绎,可以说,《生命壮歌》是让我惊喜的。就故事而言,它展现出了编剧足够的用心和节制。整台戏曲进程节奏很快但又轻重有度,把舞台表达重心放在了何功伟被捕后的情节铺展上,这是我尤其喜欢的一点,它既保证了舞台上南剧有足够的时间去尽情呈现它独特的表演艺术魅力,又适当呼应了当下大量年轻观众对戏曲长腔慢调缺乏足够耐心的审美状态。用一个好的故事、美的观感把观众吸引来、留下来,再用艺术的提升、高质量的表演让观众沉进去、传出去,这恐怕也是很多传统艺术需要在当下获得新的成长的重要路径之一。但当我在宣传册的编剧名单中看到作家田苹的名字时,便多少有了些信心,作为获得过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作家,她在小说创作中多有建树,而她的新作《斩缚者》也正是以何功伟的故事为原型创作的——在故事细节的把握和节奏的掌控上,一位成熟的小说家定是能发挥重要作用的。
故事不拖沓,但也并不是简单直白的流水账。在一方忽明忽暗的舞台上,《生命壮歌》用穿插叙事的方式成功塑造出以何功伟为中心的人物群像。开场即在狱中与何功伟诀别的土娃,最后成功保护了剧中烈士角色柳婉馨的孩子的狱卒,在国民政府就职却深受何功伟影响的女大学生西兰,角色与角色之间互相缠绕,互为支撑,线索与线索之间自成脉络,却又神髓暗通,使整个舞台的演进都始终行进在一种具有高度合理性的叙事条理之下。尤其难得的是,戏曲在对何功伟的塑造上,既彰显了人物的革命品质与英雄气概,同时也通过丰富的台词语言,点缀出他身上所具有的理想主义情怀和浪漫诗人气质,让人相信,这就是那个在狱中仍创作出《汨罗怨》《狱中歌声》和《奴隶恋歌》等歌词的真实的何功伟,就是那个走上刑场高唱《国际歌》而且义无反顾绝不回头的英雄的何功伟。从对刑场“百步阶梯”象征性的首呼尾应,到裴多菲《夜莺与云雀》诗句的多次复诵,它们成为贯穿整部戏曲内核的一根筋骨和链条,最终铺筑出《生命壮歌》悲壮主题下坚韧的精神质地。
我们经常说,主旋律创作最容易走入的格式化,主要就是人物形象塑造的简单化、标签化、概念化,这是近些年来某些主题创作受到诟病的重要原因。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南剧《生命壮歌》做出了精巧微妙的平衡。但同时,英雄面对死亡的凛然无惧是真实的、有史据支撑的,所以那些追求对英雄形象不加甄别地都要求作平淡化处理的观点也并不妥当,这也是我对《生命壮歌》敢于把百步阶梯的真实场景应用于何功伟就义环节的钦佩与褒赞。那个永不回头的背影,真实而雄壮,寓意深厚且催人泪下,给整部剧的表演收束一个精彩的尾声。可谓取舍有度。
再说表演和舞美。一个好故事之下,戏曲还需要考究的舞美设计和演员表演来为观众呈现这一切,此时,南剧便回到了它的技术环节,那就是戏曲呈现。方言对白对我来说没有欣赏的难度,也很贴近生活。从演唱上,七字和十字的唱词是南剧特色,观戏过程中,我很认真地掂量着两侧的字幕,果然是以七字或十字为主,但又都有不一样的词组节奏,或二二三,或二三二,或三四三,或三三四,应和着戏剧冲突,形成了朗朗上口的唱腔韵律,与方言对白的简练明快形成了很好的呼应。好听、好懂,这是最直观的感受。
同时,我对《生命壮歌》中将地方文化元素深度嵌入的编排印象深刻。南剧形成并逐渐成熟于明清时期,它本身是以秦腔、川曲为主的外地文化与鄂西地方歌舞有机融合而成的艺术形式。在这部戏里,除台前的唱腔之外,我还注意到每一幕衔接之间的背景乐,采用的是土家高腔唱法和曲调,这一声腔形式在前几年被以“土家稀奇哥”为名的歌唱组合通过《星光大道》和春晚唱红之后,似乎已成了湖北恩施的一张文化名片。不得不说,这一精妙的过渡性处理令我动容。尤其这本就是一台以悲壮为主基调的烈士题材戏曲,在转场中运用土家高腔衔接过渡,灯光暗下,高亢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剧场中回旋游荡,恰如其分地烘托出热烈翻涌的革命激情和命悬一线、让人揪心的人物命运。土家高腔既具有与南剧互融互通的文化元素,又通过精心的穿插设计产生与故事相辅相成的化学反应,着实展现了戏曲编排者的用心和艺术视野的开阔。
当然,以我一时的视角,《生命壮歌》也尚有小瑕,比如类似于“黎明”和“黑暗”等具有象征意义的台词重复过多,反倒容易产生疲惫的听感,消解其主旨意义,应以适度为宜。当然,一些体会也皆源于我多年来对家乡戏曲的初观印象,未必准确。无论如何,看过《生命壮歌》的我,内心是欣喜的。尤其我还注意到,深刻于我脑中的幼时的“咸丰县南剧团”,早已更名为“咸丰县南剧艺术传承保护中心”,由这次演出可见,这个1954年就成立的戏剧机构,也在文化强国建设中开启了对非遗“传承”与“保护”课题新的思考与实践。融入时代,大胆创新,或可有为,《生命壮歌》应该算一次积极的尝试吧。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作联络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