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底,舞剧《龟兹》在上海大剧院开启了下半年全国巡演的历程。大幕还未拉开,记者守在剧场侧台,耳边是排练厅传来的音乐、舞者的喘息。中国歌剧舞剧院一级编导、舞剧《龟兹》总编导佟睿睿手握话筒,时不时轻声提出调整意见。当记者近距离接触这部舞剧的主创团队,才真正读懂:这部作品的力量,不只来自尘封的历史遗存,更源于创作者与年轻舞者对丝路文明的当代解读与真诚表达。
很多人初见“龟兹”二字,很容易出错,将“qiū cí”念成“guī zī”。“我们对舞剧《龟兹》的心愿,从读对‘龟兹’这两个字开始。”佟睿睿半开玩笑地说道。龟兹以现在的库车、拜城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城市为中心,是古丝绸之路上的核心枢纽,更是世界四大文明交汇相融的独特沃土。“龟兹”之名始见于《史记》《汉书》,系吐火罗语称谓“Kucina”的汉语译音。佛教典籍中常写作鸠兹、屈茨、邱慈、屈支等。季羡林先生曾提出,这里是世界四大文明交汇之地,汉晋隋唐的华夏文明、古印度文明、波斯文明和希腊-罗马文明在此相遇、碰撞、共生。
于佟睿睿而言,与龟兹的相遇更像是一场命中注定。这份对壁画乐舞的向往,早已埋藏在她的成长记忆里:“当年走进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第一堂课老师就带我们去北京雍和宫,教我们从佛像中读懂手势、体态与神情。我小时候看的第一部舞剧就是《丝路花雨》,或许从那时候起心里就刻下了壁画的影子。”
2023年接到创作邀约,一听到“龟兹”,佟睿睿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下。完成手头工作后,她即启程前往新疆采风,前后6次,穿过戈壁,也翻过雪山,走进克孜尔、库木吐喇、森木赛姆等大大小小的石窟,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采风常常是奔着激发灵感或寻找答案去的。但这次很不一样,更像是放空自己。”佟睿睿说,穿行罗布泊无人区、伫立雪山湖泊前,最强烈的感受是自身的渺小。正是这些震撼,为他们在创作中努力共情当年鸠摩罗什、玄奘穿行瀚海所承受的万般磨砺提供了养分。龟兹洞窟中的壁画历经岁月侵蚀大多已经残缺剥落,“这些壁画是我们创作的重要依托,也是核心意象。我们努力把它复原活化,让龟兹文化胜景重新呈现在今天的舞台上”。
中央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舞剧《龟兹》编剧韩子勇是新疆文化研究者,他一开始就布置给佟睿睿一项任务:一定要亲身去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土地,要站在戈壁滩上,去感受旷野里那种独特的白噪声、那种空旷环境下耳朵里嗡嗡的回响。因为如果没有亲身抵达,很难共情古代行者的心境。
写龟兹,绕不开鸠摩罗什。鸠摩罗什,这位诞生于龟兹的高僧7岁出家,后滞留凉州17年,潜心研习儒道等中原典籍。正是这段沉淀,让他抵达长安之后,翻译出大批佛经,创造出“世界”“慈悲”“未来”等词汇。韩子勇还提到一个有意思的对照:鸠摩罗什在凉州苦学中原文化17年,玄奘远赴印度求学10余年;两人相隔两百余年,却走过同一条丝路。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他们的行走代表着中华文化兼容并蓄不断吸收外来养分,百川汇流、融为一体。”佟睿睿表示,舞剧《龟兹》借着两位行者的步履进行艺术提炼,构思出“双向奔赴”的框架结构,让他们在舞台上隔空相望、精神共鸣,具体到舞台便是“在地的龟兹”与“行走的龟兹”这一双重叙事。上半场“在地的龟兹”以舞蹈《苏幕遮》开篇,创作灵感来自苏巴什佛寺遗址出土的木质舍利盒外壁的彩绘龟兹乐舞图像。“‘龟兹’本意就是‘横渡之地’。舞台上热闹喧嚣,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聚在一起,戴上面具携手起舞。这场沙漠绿洲狂欢正是千年前多种文明相遇共处的生动缩影。”韩子勇说。
“舞蹈语言同样多元交融。”佟睿睿说,克孜尔石窟比敦煌莫高窟开凿早两百余年,是中国石窟艺术的源头,“龟兹乐舞标志性的‘三道弯’体态,带着古朴雄浑的力量感,曲线多呈折角,和后期飘逸修长的敦煌飞天明显不同。排练中,演员不会手持真实乐器,而是用手势模拟壁画演奏姿态。舞蹈不是简单复刻实物,而是动作的延展,留给观众想象的空间”。
下半场“行走的龟兹”,跟随鸠摩罗什的脚步一路东行。“历史上,十六国时期前秦西征统帅吕光攻破龟兹,不仅带走了鸠摩罗什,也带走大批乐工、舞姬。”佟睿睿介绍,龟兹乐舞随之东传,在凉州与中原乐舞碰撞交融,龟兹的“五旦七声”开始打破中原传统五声音律,为后来的隋唐乐舞注入全新活力并至鼎盛。文化从来不是静止封存在洞窟之中,它在路上,在不断行走、抵达、融合之中。
褪去叙事主旨,为舞剧《龟兹》增添时代温度与鲜活生命的,是舞台上一群平凡又热烈的青年演员。他们因舞剧《龟兹》汇聚到一起,也让这部作品散发出独特而迷人的风采。
饰演吕光的青年舞者田瑜龙20岁出头,是一名应届毕业生。“看到招募,我就想试一试,直接买了机票飞去新疆面试。”田瑜龙回忆,现场没有道具,他就在酒店“手搓”一把简易木剑,凭着一腔赤诚完成面试。他全程跟组,一场都没有缺席,一路演下来,慢慢褪去学生的青涩稚嫩,磨出大将军的沉稳气场。
青年舞者王璐个子很高,舞姿很有爆发力。她曾走出“舒适区”,辞去安稳工作重返校园读研,回归内心热爱着的舞蹈事业。进入《龟兹》剧组后,她挑战魔王角色。“我得彻底抛开多年表演习惯,反复训练力量感。”王璐说,这是她第二次走出“舒适区”,从柔美的古典舞者变成摄魂凌厉的魔王,仿佛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
来自新疆艺术剧院歌舞团的青年舞者祖力米热·伊明江是土生土长的“龟兹姑娘”。舞台上,她是眉眼婉转、含蓄多情的龟兹舞姬;台下完全是另一个模样,爽朗外放,爱说爱笑。“台上我要收敛,要把握住舞姬那种含蓄温柔。现实生活里面我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祖力米热·伊明江笑着说。
排练厅里,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纠正动作,彼此分享感受。随团官方摄像师高颖全程见证了他们的成长:“镜头记录下的不只是角色变化,更是不同民族的青年在共同创作中相互理解、彼此成就的过程。”佟睿睿也感慨:“壁画上优美的手部姿态,书本上留存的图像,是我们创作的重要参考。而当地演员身上那些鲜活的记忆和传承,是壁画或书本中学不到的。我们将这些得天独厚的养分融进创作,成为整部作品的宝贵组成。”
千年前,龟兹作为丝路枢纽,敞开怀抱接纳四方来客,多种文明在此相遇碰撞共融成独特的龟兹文化,并不断汇入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舞剧《龟兹》“破壁”而出的,不只是伎乐翩跹、衣袂歌舞,更是这份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美美与共的包容底色。